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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说书人传

作者:余歌c

字数:161531字

2026-05-03 连载

简介

强烈推荐一本历史古代小说——《大宋说书人传》!本书由“余歌c”创作,以林怀安的视角展开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说已更新总字数161531字,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大宋说书人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六月初五,林怀安在州桥底下吃炊饼的时候,面前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那阴影极大,像一朵乌云飘过来,把他头顶的阳光都挡住了。他抬头一看——

一张圆脸。

圆得像个西瓜,五官全挤在中间一小块地方。眉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就连鼻头都是圆的、翘的,像一粒蒜头。还没开口说话,光往那儿一站,就让人想笑。

张大嘴。

林怀安手里的炊饼差点掉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张大嘴——”

“叫我张叔。”张大嘴笑嘻嘻地蹲了下来——他太胖了,蹲下来的时候地都震了一下,”叫张大嘴多见外。”

他蹲在林怀安对面,那圆滚滚的身体把巷子堵了一半。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袍子被肚子撑得紧绷绷的,像随时要崩开。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油纸上渗着油渍,散发着一股子肉香。

“你就是林怀安?”他上下打量了林怀安一眼,”铁嘴刘的徒弟?”

“是。”

“我听说你前两天在太平楼说了一场?”

“……是。”林怀安的脸微微一红——他不知道张大嘴听说的是第一场还是第二场。第一场是丢人丢到姥姥家的那种,第二场好歹及格了。

“听说不错。”张大嘴咧嘴笑了,”我有个朋友在太平楼当伙计,他说你说了个’卖菜老婆子骂人’的段子,底下笑翻了。他原话是——’那小子嘴皮子真利索,跟抹了油似的’。”

林怀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大嘴会注意到他。张大嘴是什么人?汴梁城里说书说的最好的——至少是之一。”笑弥勒”的名头,整个东京城谁不知道?他在瓦子勾栏里说一场书,棚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连站着听的地方都没有。

这样一个人,居然来州桥底下找他?

“张……张叔,”林怀安咽了口唾沫,”您找我有事?”

“没事。”张大嘴摆摆手,把油纸包往他面前一推,”请你吃个肉饼。”

“这——”

“别客气。”张大嘴笑眯眯的,”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有灵气的后生,就想请人吃东西。你有灵气,我看得出来。”

“灵气?”林怀安一脸茫然,”什么灵气?”

“说书的灵气。”张大嘴竖起一胖手指,”你知道说书这行当,最要紧的是什么?”

林怀安想了想:”嘴皮子?”

“不对。”

“嗓子?”

“不对。”

“醒木?”

“更不对。”张大嘴摇头,”醒木是死的,嗓子是天生的,嘴皮子是练的——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

他停了一停,圆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露出一种林怀安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严肃——张大嘴这张脸,严肃起来也像在笑。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从心底里流出来的认真。

“最要紧的是——你信。”

“信?”

“信。”张大嘴点头,”你站在台上说一段书,你自己信不信?你信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台下的人才信。你信王大郎摆两副碗筷,台下的人才信。你自己都不信,嘴上说出来的话就是空的——再利索也是空的。”

林怀安想起了铁嘴刘说的类似的话——”你嘴在动,心没动。”

“我怎么知道我信不信?”他问。

张大嘴笑了。这次笑得跟方才不一样——方才的笑是客气的、社交的、”你好我也好”的笑。这次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圆脸上的肉堆得更高了。

“你信的时候,你自己知道。”他说,”就像你饿了你知道饿,冷了你知道冷。信不信这事儿,不用别人告诉你。你站在台上,嘴上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对了,就是这个味儿’——那就是信了。”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你那天在太平楼说那个孩子舔蝴蝶的时候——你信了。我那朋友说,你说到’甜的’那两个字的时候,台下好几个人的眼眶都红了。那不是技巧,那是你信了。”

林怀安攥着炊饼,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台上说那个孩子的场景。说到”甜的”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眼前真的浮现出了那个画面——四五岁的孩子,鼻涕还挂着,眼泪还在脸上,低头舔了一口粉色蝴蝶的翅膀,然后笑了。

那不是他编的。是他亲眼看见的。他蹲在州桥底下,看了一整天,看见了那个孩子从哭到笑的全过程。他把那个过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了——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煽情,就是把他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从心里搬到嘴上。

这就是”信”吧?

“张叔,”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您今天来找我,不只是请我吃肉饼吧?”

张大嘴哈哈大笑,笑得浑身的肉都在颤。

“你这小子,机灵。”他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他力气不小,拍得林怀安往前栽了一下,”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怕不怕丢脸?”

林怀安一愣。

张大嘴看着他,圆脸上的笑意还在,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试探,是一种过来人的、带着几分感怀的东西。

“我问你,”他说,”你第一回上台,被哄下来了,对不对?”

林怀安的脸”腾”地红了。

“我听说了。”张大嘴摆摆手,”别不好意思。我跟你说——我第一回上台,比你惨多了。”

“比我还惨?”

“比你惨一万倍。”张大嘴一脸认真地竖起一胖手指,”你第一回上台,好歹是忘词被哄下来。我第一回上台——”

他停了一停,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像是在憋着什么。

“我第一回上台,尿裤子了。”

林怀安愣了三息。

然后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从肚子里涌上来的、挡都挡不住的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在地上。

“你……您……”他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您尿裤子了?”

“尿了。”张大嘴一脸坦然,”当着四十多号人的面,尿了一裤子。”

“怎么……怎么就尿了呢?”

“吓的。”张大嘴摊了摊手,”我那年十五岁,第一回上台。我师父把我推上去的——他老人家说’你行了,上去吧’,我就上去了。一站到台上,底下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我的腿就开始抖。抖着抖着——”

他顿了顿。

“就抖出来了。”

林怀安笑得直不起腰来。

他蹲在墙底下,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路过的行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年轻人蹲在墙底下,对着一个胖子笑得死去活来,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张大嘴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跟林怀安不一样——林怀安是前仰后合的笑,他是浑身颤抖的笑,圆滚滚的身体一颤一颤的,像一锅刚煮开的汤圆。

两个人在州桥底下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路过的野猫都跑了。

终于,林怀安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喘着气说:”张叔……那后来呢?”

“后来?”张大嘴收了笑,可嘴角还是翘着,”后来我师父从台侧冲上来,把我拽下去了。他拽我的时候,台下的人已经看见了——我裤子湿了一大片。有人笑,有人骂,有人说’这什么玩意儿’。我师父把我拽到后台,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说——’你小子,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后台蹲了一下午,哭得跟什么似的。我觉得我这辈子完了——一个尿裤子的说书人,谁还听他说书?我师父也觉得我完了——他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地抽烟,一句话没说。”

张大嘴的声音在这儿低了一点,可笑意还在。

“到了晚上,我师父忽然开口了。他说——’大嘴,你怕不怕丢脸?’我说怕。他说——’怕就对了。可你记住一句话——怕丢脸的人说不了书。说书的人,脸是搁在台上的。你把脸搁上去了,才有人听你的故事。你把脸揣在兜里——'”

他顿了顿。

“‘你把脸揣在兜里,故事就出不来了。'”

林怀安坐在墙底下,不笑了。

他看着张大嘴。这个圆滚滚的、笑嘻嘻的、浑身上下都写着”开心果”三个字的胖子,此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慨,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像是翻过了很多山、趟过了很多河之后,站在山顶上回头看,看那些曾经让他摔得鼻青脸肿的石头,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叔,”林怀安说,”您师父说的那句话——’怕丢脸的人说不了书’——您信吗?”

“信。”张大嘴点头,”我信了一辈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圆滚滚的肚子被他拍得”咚咚”响,像敲鼓。

“你看看我这张脸——圆的,胖的,五官挤在一块儿,像个西瓜。我从小到大被人笑话——上学堂的时候同窗笑我胖,上街的时候小孩笑我丑,连我师父都说我’长成这样还说书,台下的人光看你脸就笑了,还用听你说什么?'”

林怀安差点又笑出来——张大嘴学他师父的语气学得太像了,一脸嫌弃,可配上他那张圆脸,怎么看怎么滑稽。

“可我不在乎。”张大嘴拍了拍肚子,”我这张脸是爹妈给的,我改不了。我改不了脸,可我能改故事。我站在台上,底下的人先笑我的脸——好,让他们笑。笑完了,我再让他们笑我的故事。笑完了故事,我再让他们哭。笑完了哭完了,他们就记住我了。记住的不是我这张脸,是我的故事。”

他看着林怀安,圆脸上的笑意收了,露出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表情。

“小子,你记住——台上的脸不是你自己的脸。台上的脸是故事的脸。你把故事说好了,底下的人看的就不是你的脸了——他们看的是故事里那些人的脸。关云长的脸,王大郎的脸,那个舔蝴蝶的孩子的脸。你的脸不重要。故事的脸才重要。”

林怀安坐在墙底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第一次在太平楼上台的时候,他站在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那些眼睛看的是他,不是他的故事。因为他没有故事。他只有词。一堆死的、的、从脑子里搬到嘴上的词。

他想起第二次上台的时候,他说了那个孩子舔蝴蝶的故事——说到”甜的”那两个字的时候,底下有人的眼眶红了。那一刻,底下的人看的不是他了。他们看的是那个孩子。

他的脸不重要了。故事的脸出来了。

“张叔,”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您第一次上台尿裤子之后——后来怎么又上去了?”

张大嘴笑了。

“哭完了呗。”他说,”哭了一下午,哭够了,我师父给了我一碗面。面是凉的,坨了,不好吃。可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上台之前,棚子里有四十多号人在等着听书。我尿了裤子,他们没听着。四十多号人,白等了一下午。”

他顿了顿。

“我觉得对不起他们。不是对不起自己——是对不起那四十多号人。他们花了钱、花了工夫来听我说书,我连一段完整的都没说下来。我觉得我欠他们的。”

“所以您又上去了?”

“所以我第二天又去了。”张大嘴点头,”第二天,同一个棚子,同一张台子。我站上去的时候,腿还在抖——不瞒你说,我抖了整整三年。每次上台都抖。可我师父说了——’抖就抖着说。抖完了还说,那才是说书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太胖了,拍了半天也没拍净。

“小子,”他看着林怀安,圆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你有灵气。灵气这东西,是老天爷给的,练不出来。可灵气是种子,得种在土里才能长。土是什么?土是台子。你得上台,得丢脸,得被人哄下来,得忘词,得手抖——这些全是土。种子种在土里,浇上水,晒上太阳,慢慢地就长出来了。”

他把油纸包往林怀安手里一塞。

“吃肉饼。凉了不好吃。”

说完他转身就走。圆滚滚的身体晃晃悠悠的,走出七八步,忽然又回头了。

“对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林怀安一愣。

“可笑话也感人啊。”张大嘴朝他挤了挤眼睛,转身走了。

那圆滚滚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州桥的人群里,像一颗大汤圆滚进了锅里,转眼就不见了。

林怀安蹲在墙底下,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打开油纸包——一个肉饼,还温着的,面皮金黄,油渍渗出来,散发着一股子葱花和猪肉的香气。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想。想张大嘴说的那些话。想”怕丢脸的人说不了书”。想”你的脸不重要,故事的脸才重要”。想”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可笑话也感人啊”。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是真笑。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挡都挡不住的笑。他想起张大嘴说”尿裤子”时那张一本正经的圆脸,想起”抖出来了”那三个字,想起张大嘴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说”你看看我这张脸”——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手里的肉饼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路过的行人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今天第二次蹲在墙底下笑得死去活来了,上一次是对着一个胖子,这一次是对着半个肉饼。

林怀安笑够了,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往铁嘴刘的茶馆走去。

六月的阳光照在州桥上,暖洋洋的。桥下的汴河水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映着头,亮得晃眼。王大郎正在桥头翻炊饼,油烟升起来,混着麦香,飘了半条街。

他走过王大郎的摊子时,王大郎招呼了一声:”小林,今天吃了吗?”

“吃了。”林怀安笑着应了一句,”张大嘴请我吃的肉饼。”

“张大嘴?”王大郎一愣,”那个胖子?他怎么请你吃东西?”

“他说我有灵气。”

王大郎哈哈笑了:”灵气?你小子蹲在桥底下啃草茎的时候可没什么灵气。”

“那时候是草茎,现在是肉饼。”林怀安拍了拍肚子,”进步了。”

王大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翻他的炊饼。

林怀安加快了脚步,往茶馆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头有一股劲儿在推着。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一种——想上台的冲动。他想站在台上,想开口说书,想把那些活在心里的人——王大郎、孙婆子、陈老头、那个舔蝴蝶的孩子——一个个地放出来,让他们活在别人的心里。

他想起张大嘴说的那句话——”怕丢脸的人说不了书。”

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丢脸了——丢脸还是会丢的,下次上台可能还会忘词,可能还会被哄下来。可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了——丢脸不丢人。丢完了脸还上台,那才叫本事。

他攥了攥拳头,步子迈得更大了。

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张大嘴说”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自嘲。不是无奈。是一种——坦然。像是跟自己和解了,跟这个世界和解了。他知道自己是个笑话,可他不觉得笑话有什么不好。笑话也感人啊。

感人。

林怀安站在茶馆门口,望着汴梁城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汴河上的帆影。远处瓦子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醒木声——

“啪。”

他推开茶馆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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