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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清然是在傅承安出门之后才推开书房门的。

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找胃药。客厅药箱里那盒常备的胃药吃完了,她记得傅承安书房抽屉里好像还备着一盒。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正当到她自己都信了。书房门没有锁——自从上次她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之后,他就不再反锁书房的门了。但也就是不再反锁而已。他不在的时候,她仍然不会进去。

今晚她进去了。

台灯没关,照着书桌上那几样她早已看熟的东西:电脑、鼠标、一本翻旧了的军事杂志、一个搪瓷杯子。她蹲下来拉开第一层抽屉——胃药确实在里面,就放在最外侧,旁边是几支笔和一叠空白便签。她应该拿了胃药就走的。但她没有。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书桌后面那个上了锁的柜子,又扫过书架上那些被赵嘉明挪过位置又被傅承安摆回去的旧书,最后落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上。那层抽屉没有锁。她伸手拉开。里面东西不多:几本证件、一叠旧文件、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了两页,手指忽然顿住了。夹在书页中间的是一枚壳。黄铜的,已经氧化发暗,弹壳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而深,像是用针尖一下一下刻上去的——“晨星永在。”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里的笔记本忽然变得很沉。晨星。那是她哥哥的代号。她听苏晨提过一次,只有一次,是那年他回家探亲,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指着自己口说“你哥我是晨星”。她当时还笑他中二。现在这四个字刻在一枚壳上,被夹在傅承安的笔记本里,放在书房最底层抽屉的最深处。

她刚想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像是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找什么?”

苏清然整个人僵了一瞬。她转过身,傅承安站在书房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那件外套,手里拎着钥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找创可贴。”她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手上划了一道。”

傅承安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不凌厉,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盒创可贴递给她。他没有戳穿她的谎言。

然后他当着她面做了一件事。他拿起那本夹着壳的笔记本,走到墙角那个上锁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她看不到他按了什么数字,只听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他把笔记本放进去,关上柜门,重新设了密码。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收拾一件不该被放在外面的东西。

苏清然攥着那盒创可贴站在书房正中央,喉咙里堵着无数个问题,一个都问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周曼在茶水间截住了她。

苏清然刚开完晨会,端着杯子进来倒水。周曼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把茶水间的门虚掩上。她没有绕弯子。

“苏姐,赵嘉明这个人绝对不能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让我朋友帮忙查了一下,他在广东有一屁股烂账,不是普通的信用卡逾期——是赌债,赌场那边追债的人找过他好几次。而且他在公司里到处打听苏晨的事,问过设计部的老员工,问过市场部以前跟过你的老人,连前台小姑娘都被他套过话。他在打听你哥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苏清然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周曼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她心里那已经扎了好几天的刺上钉。但她听到最后一句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赵嘉明有问题”,而是“傅承安也说过同样的话”。她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抵触——所有人都想告诉她该信谁不该信谁。傅承安不说,秦峰不说,周曼不停地说。她像是被人从两边拽着胳膊往两个方向拉扯。

“你不要再说了。”她开口,声音很冷。

周曼愣在原地。“苏姐——”

苏清然端着杯子转身走出茶水间。门在她身后虚掩上,周曼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慢慢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苏清然加班到很晚。春季新品的打样进度落后了好几天,她在办公室里对着面料小样和修改意见单来回比对,桌角堆着三杯喝了一半的凉咖啡。赵嘉明拎着夜宵推门进来时,她正皱着眉头用红笔在修改意见单上画圈。

“还没走?”赵嘉明把夜宵放在茶几上,拆开打包袋,里面是一碗热粥和两盒小菜。“知道你胃不好,特意让厨房少放了油。”

苏清然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粥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不错。赵嘉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开始闲聊。从最近的市场行情聊到明年的面料采购计划,又聊到杭州那次考察,他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和以往一样温和而有分寸。

然后他把话题引到了苏晨身上。一开始只是随口带过——“听说清韵最早的设计灵感是来源于你哥?”——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公司历史里无伤大雅的趣闻。苏清然点了点头。他又问了几句关于苏晨的事,她在公司创业初期怎么用哥哥教她的设计理念一步步把品牌做起来。苏清然一一答了,没有防备。

然后他问了一个和之前都不一样的问题。“你哥当年在部队,到底是执行什么任务牺牲的?”

苏清然手里握着的笔停了一下。她说部队有保密规定,家属只知道是执行任务时牺牲的,具体情况从来没有被告知过。

赵嘉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低、很缓,掺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同情和一种隐约的愤慨。“你不觉得蹊跷吗?什么样的任务,连家属都不告诉具体内容?”他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更轻了,“清然,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被人一直蒙在鼓里。”

苏清然没有接话。她手里握着的笔停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赵嘉明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早点休息别熬太晚,然后拎着自己那杯没喝的咖啡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苏清然回到家,没有换拖鞋,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她径直走进储物间,从墙角那堆旧纸箱里翻出了一个她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箱子——哥哥的遗物箱。箱子不沉,落了一层薄灰。她把它搬到客厅,掀开盖子。最上面是苏晨的军装照,装在相框里,照片上的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和很多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窝在沙发上拿手机东拍西拍的哥哥一模一样。她捧着那个相框,盘腿坐在地板上,对着照片里那张笑脸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夜色很沉,客厅里只有走廊那盏小夜灯亮着,照得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后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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