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我哑着嗓子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异常年轻。
“郡主您可算醒了!”春桃松了口气,又皱起眉,“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奴婢听见您喊‘沈公子’……”
沈公子?沈知节?
我撑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拔步床,熟悉的鲛绡帐,熟悉的紫檀木梳妆台,台上摆着鎏金菱花镜——这是我在郡主府的闺房。可这房间,三年前就被乱军一把火烧了,连同我所有的衣裳首饰,我珍藏的沈知节不要的笔墨,还有那把他从未碰过的焦尾琴,全都化为了灰烬。
我冲到镜子前。镜中的人,十七八岁模样,眉眼娇艳,唇色鲜红,因为刚睡醒,颊边还带着薄红,鲜活明亮得像枝头带露的海棠。没有后来三年的郁色,没有眼下的青黑,没有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绝望。
这是我,三年前的我。那个父王是当朝摄政王,母亲是长公主,被皇帝舅舅捧在手心里,骄纵跋扈,无法无天的荣安郡主,赵晚宁。
“今儿……是什么子?”我问,声音在抖。
“回郡主,今儿是嘉和十七年,三月初七。”春桃一边答,一边麻利地递过热帕子。
三月初七。
我死死攥住帕子,指尖陷入柔软的布料。三月初七,是我强娶沈知节的前一天。明天,三月初八,我会带着圣旨和王府侍卫,闯进太傅府,把病得下不来床的沈知节从榻上拖起来,他穿上大红喜服,用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郡主府。
京城人人都会说,荣安郡主荒淫无道,强抢民男,连病弱的太傅嫡子都不放过。沈知节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而我会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对着来贺喜的宾客大笑:“本郡主就喜欢他这张脸!怎么,不服?”
然后,是三年的互相折磨。我困着他,羞辱他,想尽办法让他低头。他冷着我,恨着我,用沉默和病体报复我。直到敌军破城,我替他挡了那些箭,死在他怀里。
“郡主?您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春桃担忧地问。
我松开帕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镜中的少女眼神一点点变冷,变沉,最后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春桃,更衣。”
“郡主您要去哪儿?”
“太傅府。”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了太傅府门前。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匾上“沈府”二字是御笔亲题,端方厚重。前世,我就是在这里,当着沈家上下和无数百姓的面,宣读了那道荒唐的赐婚圣旨,把沈知节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
“郡主?”守门的小厮认出我,吓得腿软,“您、您怎么来了?”
“沈知节在哪儿?”我问,语气平静。
“公子、公子在听竹轩养病……”
“带路。”
小厮连滚带爬地在前头引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太傅府的景致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只是此时是初春,草木刚抽新芽,没有后来那种死气沉沉的萧条。
听竹轩在府邸深处,是个清幽的小院,种满了湘妃竹。前世我来时,这些竹子被踩得东倒西歪,现在却亭亭玉立,在风中发出沙沙轻响,像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