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松弛,好像来办的不是离职,而是取个快递。
“手续复杂吗?需要多久?”
张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但看到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我了。
我这人平时好说话,但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离职申请、工作交接清单、工牌回收、系统权限注销……正常流程走完大概需要两三天。”
“太慢了,能不能今天办完?”
张姐又愣了一下:“今天?”
“对,今天,越快越好。”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离职申请,签好字了。
工作交接清单,列了整整三页,每一项客户对接人、合同状态、待办事项,清清楚楚。
工牌,我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那份清单上面。
“都在这儿了,麻烦张姐帮帮忙。”
张姐盯着那堆材料,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去请示一下。”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等待的间隙,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跟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公司门口。
那时候公司还叫“建国建材贸易部”,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三楼,连电梯都没有。
王建国那时候还年轻,四十出头,头发茂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 polo 衫,见我第一面就拍着我的肩膀说:
“小伙子,好好,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第一年,我工资三千五。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假,没有加班费。
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才走,周末还要跑市场。
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房里,十二平米,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但我得很起劲。
因为王建国答应我,只要做出业绩,就给我涨工资、给提成。
第二年,我谈下了第一个大单,一百二十万。
王建国在年会上当着全公司的面表扬我,说我是公司的未来之星。
那一年,我的工资涨到了五千。
提成?
王建国说公司刚起步,要留利润发展,等以后赚大钱了,一次性补给我。
我又信了。
第三年,我做到了销售主管,手底下开始有三个人。
第四年,我做到了销售经理,团队扩大到十个人。
第五年,我谈下了张明远张总的单子,公司业绩翻了三倍。
那一年,王建国换了新车,本田雅阁换成宝马五系。
我的年终奖,只拿到了承诺的三分之一。
他说的话和之前一模一样:“公司要发展,资金要周转,你再等等。”
第六年,王建国搬了新办公室,装修花了八十万。
我的年终奖,比上一年还少了两万。
第七年,王建国开始出入高端会所,朋友圈里晒的都是高尔夫和红酒。
我的年终奖,缩水到只有一个月工资。
第八年。
也就是今年。
我谈下四千二百万的大单,喝到胃出血。
换来一张末位淘汰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