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凌晨四点。顾渊在冷库里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冷库的保温层在末世前还能正常运作,但今天早上的气温比昨天又降了好几度,即使隔着厚厚的水泥墙和聚氨酯泡沫,那股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像无数细针从皮肤扎进骨头。他看了看手机,气温显示四度。九月中旬,四度。不正常。末世的征兆已经开始了,不只是天气预报表上的数字在变化,而是整个地球的温度调节系统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坏,像一台运转了几十亿年的机器,齿轮开始松动,螺丝开始脱落,润滑油开始涸。
他坐起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搓了搓手。手指僵了半个小时才恢复知觉。冷库里没有生火,没有取暖器,他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了——两件T恤、一件抓绒、一件冲锋衣、两条裤子、两双袜子。还是冷。
冷库的铁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一抹,霜化成水,顺着铁皮往下流,在门缝里冻成一小条冰凌。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还是黑的,物流园区的路灯灭了大半,只剩下远处一盏还亮着,光在晨雾里晕开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没有人,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靠在铁门旁边,闭上眼睛。不是睡,是眯着。在这种温度下,人不可能真正睡着,身体会在体温降到危险值之前自动唤醒你。这是几百万年进化刻在基因里的求生本能,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训练,每个人都自带。
五点二十三分。手机屏幕亮了。他又看了看天气预报——今天的最高气温只有十三度,最低气温零下一度。零下一度。九月中旬,零下一度。评论区里有人说“今年冬天肯定特别冷”,有人说“赶紧买羽绒服”,有人说“是不是冰河期要来了”。最后那条评论是开玩笑的,发评论的人大概想不到,他一语成谶。
顾渊退出天气预报,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上午,冷库里还有最后一批物资要整理——不是新到的货,是冷库本身储存的冻肉和速冻食品。这些食物在末世前属于普通商品,末世后就成了稀缺资源。前世的他的确靠这些东西活过了头一个月。下午,去城东废弃工厂,确认雷动的动向。前世他的确是在下午去的,时间记不太清了,但他必须在那之前到场。晚上,八点。末世降临。
他按灭了屏幕。冷库里重新陷入黑暗。倒计时,十四小时。
早上七点,顾渊开始整理冷库里的库存。这间冷库是他在末世前三天租下的,租金不便宜,押一付三,花了他两个月工资。当时他的理由是“想囤点冻货做点小生意”,房东信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哥们儿”开头,收了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前世末世后顾渊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到了别的地方,没死的话,现在应该在某个角落里啃冻成冰疙瘩的馒头。
冷库里原本存储的主要是冻肉和速冻食品。冻肉是猪肉、鸡肉、牛肉,分门别类码在铁架子上,每块都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入库期和重量。速冻食品是饺子、汤圆、包子、馄饨,装在纸箱里,摞了七八层。还有几箱冷冻蔬菜——青豆、玉米粒、胡萝卜丁,颜色还很新鲜,库温一直稳定在零下十八度,没有变质,没有脱水,闻起来还有淡淡的甜味。
顾渊把这些存货按照品类和保质期重新整理。保质期短的东西码在外面,先吃;保质期长的放里面,储备。冻肉按种类分开,猪肉一个区域,鸡肉一个区域,牛肉一个区域。他前世在冷库里待了三年,对这里的每一块冻肉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一箱猪肉的脂肪层最厚,知道哪一块牛肉的筋膜最多,知道哪一箱速冻水饺的皮最薄、馅最大。这些在平时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末世里就是生活质量的全部。
他把铁架子挪了位置,从靠墙挪到冷库中央,把所有的存货都摆在一起。这样在末世初期冰兽冲击冷库的时候,铁架子可以作为缓冲,保护里面的人。这是他在前世用命换来的经验——第一波冰兽冲进冷库的时候,铁架子散了,货架上的冻肉砸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肿了半个月。这一世,他不会让同一块冻肉砸第二次。
整理完存货,他开始检查冷库的结构。
铁门的铰链昨天已经上过油了,门锁也换了新的。今天他检查的是门框和门扇之间的密封条。密封条是橡胶的,用了很多年了,已经硬化了,好几处开裂。他用备用的密封条重新贴了一圈,把门关紧,站在外面看,门缝里透不出光。然后他又把门打开,从里面看,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板子之间用发泡胶填了缝,再用绝缘胶带封了一层。空气流通靠通风口,通风口不大,成年人爬不进来,但冰兽不一定。F级冰兽的体型和成年狼狗差不多,它们的身体可以压缩变形,穿过比自身体积小很多的缝隙。前世有一只F级冰兽就是从通风口钻进来的,它在冷库里窜了一整夜,咬伤了三个人,最后被顾渊用冻肉刀捅死的。冻肉刀的刀背很厚,不好用,捅进去拔不出来,他抱着那只冰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把刀从它身体里拧出来。
现在通风口外面焊了一层铁丝网,网眼很小,冰兽穿不过去,人也不行。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两把弩。一把是昨天从周老板那里买的,一把是昨晚从赵老板那里买的。两把弩的型号不一样,性能也有差别。周老板那把是国产的,精度一般但射速快,适合近距离连射。赵老板那把是进口的,精度高,威力大,有效射程可以达到一百米,但每次射击后需要重新上弦,耗时三到五秒。在末世里,三到五秒的间隔足够一只冰兽从五十米外冲到你面前,把你的喉咙撕开。
他把两把弩都上了弦,箭矢在箭槽里,保险关着,放在冷库最里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铁皮柜子,里面原本放着冷库的设备说明书和维修工具,他把工具拿出来腾出空间,把弩放进去,关上柜门。
中午十一点,他离开冷库,锁好门,朝城东废弃工厂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骑的不是共享单车,是那辆白色面包车——昨晚赵老板留在后巷的那辆。车况一般,空调有点老化了,起步的时候有点抖,但从后视镜里看,没有任何异常。车牌号他查过了,不是盗牌车,保险没过期,年检没过期,在末世前这辆车就是一辆普通的货运面包车,谁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到了距离工厂还有几百米的地方,他把车停在一条小巷里,熄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背包,把弩拆开装进去。
八月二十四,上午。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已经停在厂房门口了。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抽烟,烟雾在他们头顶聚成一团,很快被风吹散了。疤脸男不在,可能在里面,也可能还没来。
顾渊从水渠的另一侧绕到了工厂的东面。东面没有围墙,是一道陡坡,坡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坡底是一条涸的排水沟。他顺着坡滑下去,半蹲着走到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那里有一堆废弃的建筑材料——碎砖、断水泥管、生锈的钢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厂房东侧的一排窗户,从那里可以看到厂房内部的一些区域。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弩,组装好,架在砖堆上。瞄准镜的视野里,厂房内部一片昏暗,只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站在柱子后面,站在机器后面,站在楼梯拐角。疤脸男站在厂房中央,背对着窗户,面朝大门的方向。他在等。等刘武带雷动进来。
顾渊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对准疤脸男的后脑勺。这个距离,这个角度,风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动,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雷动进来,等疤脸男的人全部暴露位置,等刘武反水的那一刻,再动手。太早了,会打草惊蛇;太晚了,雷动的人会死。
雷动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中午十二点。一辆黑色的SUV从公路拐进了工厂的院子。车停下,引擎还没熄火。车门打开,雷动从驾驶座跳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没有戴帽子,光头在正午的光线里反着光。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势、站位的习惯、看人的方式都带着明显的军事训练的痕迹。他们下了车没有急着进厂房,而是分散开来,两个人守住了大门,两个人跟在雷动身后。
雷动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停在那里的银灰色面包车,扫过厂房半敞的铁门,扫过二楼的窗户。他的目光在每一处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顾渊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数人头,在找伏击点,在评估风险。侦察兵的习惯,刻进骨头里了,改不掉。
刘武从厂房里迎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口,里面是黑色的T恤。头发是那种很短的板寸,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雷哥,来了!快进来,老板在里面等着了。”他走在雷动前面半步,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
顾渊的瞄准镜跟着刘武。他在注意刘武的手——刘武的右手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鼓鼓的。不是钱包,不是手机,不是钥匙,口袋底部被重物坠着往下坠。刀,或者棍。他把手在口袋里不是为了防寒,是为了藏住那个东西。
雷动跟着刘武走进了厂房。他进去的那一瞬间,顾渊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是一种已经提前到来的疲惫。这一箭射出去,所有的计划都会进入下一个阶段,没有回头路了。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厂房里传来雷动的声音——“货在哪儿?”
刘武的声音——“在里面,老板在二楼。”
脚步声上了楼梯。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短暂的、窒息一样的、连风声都突然消失的寂静。
然后刘武的声音从二楼传来,音量比刚才大了许多,像是故意提高了嗓门——“雷哥,你看看这批货怎么样?”
这句话是暗号。
顾渊扣下了扳机。弩弦弹射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闷响,像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箭矢从窗户飞进去,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正中疤脸男的肩膀——不是后脑勺,是肩膀。他没打头,不能打头。他的目标是救人,不是人。疤脸男死了,暗黑议会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查;疤脸男活着,暗黑议会的节奏就不会乱。这个人在暗黑议会内部有上线,也有对头,他活着上线会保他,对头会踩他,内部的权力平衡就在这个微妙的制衡状态中维持下去。死了就平衡打破了。现在是末世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任何打破平衡的事件都可能引起暗黑议会的过度反应,而顾渊现在承受不起任何过度反应。
疤脸男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倒,身体撞在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哼。他从肩膀拔下箭矢,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的目光越过雷动和刘武,朝窗户的方向扫过来。他看不到顾渊,但他知道箭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厂房里炸了锅。疤脸男的人从柱子后面、机器后面、楼梯拐角冲出来,举着刀和钢管。雷动的人反应也很快,两个人护住了雷动的后背,另外两个堵住了楼梯口。
“刘武!”雷动的吼声在厂房的钢架结构里来回弹,“你他妈卖我!”
刘武没说话,已经跑了。雷动在脚步声消失之前的那一瞬间判定了他逃跑的方向。
雷动的人二对八,人数劣势太大。顾渊的第二支箭射了出去,正中一个人持刀的手腕,刀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滚到墙边。第三支箭射中了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抱着腿翻滚。第四支箭射空了——不是没中,是那个人躲了一下,箭矢擦过他的肩膀钉在了墙上。
四支箭。顾渊只有四支箭上弦,现在箭槽空了。
他从砖堆后面站起来。不是站起来冲进去,是蹲着移动,换了一个位置。他现在能看到了厂房内部的情况,雷动的人已经退到了一大柱子后面,两个人受伤了,一个人在流血。雷动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已经沾了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表情,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底层的、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但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拉一个垫背的机会。
顾渊在等。等刘武出去叫人。刘武跑出去了,他一定会叫人。银灰色面包车上还有两个人在外面放风,他们听到动静就会冲进来。等他们进来之后,门口的人手就少了,雷动就可以突围。
不是靠他一个人突围,是他和雷动里应外合。
两分钟后,厂房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银灰色面包车上的两个人从大门冲进来了,一个拿着砍刀,一个拿着钢管。他们冲进来的瞬间,顾渊从砖堆后面站了起来,弩已经扔在了一边,他手里握着的是那把求生刀,二十厘米的刀刃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他冲进厂房的时候,雷动正挥着斧头砍向一个人,那个人躲开了,斧刃劈在柱子上,木屑飞溅,斧头卡住了。另一个人的钢管砸下来,雷动来不及躲。雷动的肩膀被钢管砸中,骨裂的声音在厂房里很脆地响了一下。但他没吭声,松开了卡在柱子上的斧头,用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刀,反手刺向那人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钢管从手里滑落,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四对八。现在是三对六。雷动的人有一个已经站不起来了,躺在柱子旁边,大腿上被砍了一刀,血浸透了整条裤腿。
顾渊的求生刀刺进一个人的后腰。那人没来得及回头,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不是致命伤,但他站不起来了。这个人是他前世在暗黑议会的档案里看到过的——代号“山猫”,C级强化系,末世后会被暗黑议会训练成手。现在他还没有觉醒异能,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打手,拿钱办事。他的腰被求生刀刺穿,脊椎没有被伤到,但肌肉和筋膜被切开了,血从伤口往外涌。
第二个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年轻的脸,嘴唇上还有一层细密的茸毛,看着像是还在上学。他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被顾渊的肘部撞开了。顾渊没有用刀,他用肘。不是心软,是没必要。这个人末世后会觉醒风系异能,成为暗黑议会的信使。留着他对顾渊有用。顾渊一拳砸在他太阳上,他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疤脸男已经退到了厂房深处。他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滴。他的目光从顾渊的脸上扫过,从雷动的脸上扫过,从还在流血的那几个人身上扫过。他在评估——对方的战力、己方的损失、还有没有翻盘的可能。
车门开了,面包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银灰色面包车从厂房门口冲了出去,车尾甩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弥漫了好一阵,呛得人嗓子发。
疤脸男跑了。
他跑了之后,剩下那几个人也跑了。跑得很快,连刀都扔在地上不要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咽声。顾渊把求生刀在裤腿上擦了擦,血渍没擦净,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印子。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走到那个大腿被箭矢射中的人面前,蹲下来。叫了两个人帮忙按住他的腿,先把箭矢,然后开始清创、止血、包扎。清创的酒精倒在伤口上的时候,那人疼得浑身一哆嗦,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但他忍着没叫出声。
手套上全是血,血是温的,顺着指缝往下流,在袖口上洇开,一片一片的。
雷动走过来。他捂着肩膀,那是被钢管砸中的地方,骨裂了,整条手臂肿了一圈,表皮泛着青紫色。他的脸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顾渊身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顾渊的肩膀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低,不是虚弱,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沉。
“顾渊。”他抬起头,看着雷动,“我说过,你会欠我一条命。”
雷动看着他,没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血。他的眼角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不是来救你的。”顾渊说,“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活着。我帮你活着。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你和你的人,以后替我卖命。”
雷动沉默了很久。厂房外面传来警笛声,很远,断断续续的,大概是谁报了警。不太平,这条街本来就不太平,有人打架、有人受伤、有人报警,在这个城市的这个角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警察来了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也不会知道这场打架在十几个小时后会变得毫无意义。
“成交。”雷动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顾渊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手指收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雷动掌心的温度。
烫的。末世前最后一点烫,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