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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场堪称惊世骇俗的闹剧,最终在沈婉清几乎要将自己活活闷死在破棉被里的绝望中,草草收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长白山脚下的这具破败土屋,依旧如同一个冰窖,但在灶台余温的烘托下,多少有了几分烟火气。

苏夜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刚醒来的迷茫,反而透着属于商界枭雄的清明与锐利。

他利落地翻身下炕,穿上了那件虽然打满补丁、但已经被清洗得净净的破棉袄。

“小夜子……”

炕头最里侧,厚厚的破被窝里传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呼唤。

沈婉清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那张风韵犹存的脸颊依旧红得发烫,眼神躲闪,本不敢去直视苏夜的眼睛。

哪怕昨晚的事情已经被妹妹当面戳破,她依旧本能地挣扎着想要起身,去给家里的“顶梁柱”准备进山的行囊。

“躺着吧,婉清。”

苏夜走上前,修长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被角,顺势将那团柔软丰腴的身子重新塞回了被窝里。

他那声低沉而自然的“婉清”,而不是往常的“嫂子”,让被窝里的女人浑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却又死死咬着下唇,乖顺地没再动弹。

“苏夜哥哥!”

另一头的沈如画倒是早就醒了,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从被窝里钻出一个脑袋,两麻花辫随意地搭在白皙的锁骨上。

哪怕昨天刚和姐姐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这丫头此刻的眼神里依旧只有对苏夜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依恋。

“你在家好好听你姐的话,不许再气她了。”

苏夜伸手揉了揉沈如画那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进镇上一趟,把昨天剩下的野味卖了,给你们换点白面和肉回来。”

沈如画被摸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个乖巧等待丈夫归来的小媳妇。

告别了姐妹俩,苏夜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破麻袋,大步踏出了院门。

1979年腊月的长白山,白毛风刮得像刀子一样,卷起地上的浮雪,狠狠地往人的脖颈里灌。

但苏夜那具二十二岁、气血方刚的年轻身体,此刻却像是一个燃烧的火炉,每一步都踩得雪地“嘎吱”作响,没有丝毫的迟缓。

前世身价千亿的商界大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此刻,他的麻袋里只装着一张剥好的兔皮,和一只昨天故意留下的、肥硕鲜活的七彩野鸡。

这就是他重活一世、在这苍茫大地上撬动财富的第一块筹码!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苏夜在村头的大榆树下,正好碰上了赶着牛车准备去镇上公社拉化肥的老孙头。

“哟!苏家老三,这大雪封山的,你这夹着个麻袋去哪啊?”

老孙头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羊皮坎肩,手里挥舞着鞭子,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孙大爷,我去镇上办点事,搭您个顺风车。”

苏夜笑着递过去一昨晚从土炕缝隙里翻出来的半截“大前门”香烟,动作自然老练,没有丝毫年轻人的局促。

老孙头眼睛一亮,连忙将那半截烟夹在耳朵上,笑呵呵地让出了半边车辕:“上来吧!你小子这两天看着,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透着股精明劲儿!”

牛车在颠簸的雪路上缓慢前行,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青山镇。

1979年的青山镇,透着一股这个时代特有的灰败与生机交织的气息。

低矮的红砖平房错落有致,墙上用白石灰刷着的“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已经开始斑驳脱落。

街道上,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工人们按着清脆的车铃,穿着蓝黑绿三色棉袄的人流在国营商店门口排起了长龙。

苏夜没有去那些热闹的地方,而是径直拐进了一条略显偏僻的胡同,来到了“青山镇供销社土产收购部”。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旱烟味、发霉蘑菇味以及动物皮毛腥膻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嘴角长着一颗黑痣的中年事,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高末茶,一边嗑着瓜子。

“啥的?”

黑痣事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三个字,语气中带着那个年代国营商店特有的傲慢与不耐烦。

苏夜神色如常,几步走到那磨得发亮的木质柜台前,将麻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了那张处理得极为净的野兔皮。

“卖张皮子。”

苏夜将兔皮平铺在柜台上。这张皮子剥得极好,没有一丝破损,冬天的兔毛更是丰厚柔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微光。

黑痣事这才懒洋洋地放下茶缸,伸出那满是瓜子壳粉末的手,像模像样地在兔皮上捏了两下,随后撇了撇嘴。

“杂毛太多,皮板也薄,还没硝制过。这成色,最多只能算个三等品。”

他翻着眼皮看了苏夜一眼,语气生硬地报出了一个价格:“压价收,一块钱。”

苏夜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这张兔皮不管是完整度还是毛色,在当下这个年代,就算不能当特等品,至少也能按二等品收,市场价绝对在两块到两块五之间。

这个黑痣事,分明是看他穿得破烂,又是个生面孔,故意往死里压价,想把中间的差价吃进自己的腰包。

如果是换做村里其他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此刻怕是早就急红了眼,拍着柜台要跟对方理论了。

但苏夜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嘲弄。

一块钱还是两块钱,对于一个前世掌控过千亿资本的男人来说,连呼吸间的波动都算不上。

他今天来,只是为了快速变现,换取最原始的生存物资,犯不着为了这一块钱,在这个敏感的年代跟一个国营事起冲突。

“行,一块就一块,开票吧。”

苏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讨价还价的欲望都没有。

黑痣事微微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来打发这个乡下泥腿子,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算你小子识相。”

事嘀咕了一句,掩饰着眼底闪过的一丝窃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收据,撕下一张,连同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从柜台上推了过来。

苏夜指尖夹起那张印着女拖拉机手图案的一元纸币,随意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转身走出了收购部。

冬的阳光洒在苏夜的肩膀上,他掂了掂手里依旧沉甸甸的麻袋,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兔皮只是开胃菜。

真正能卖上价钱的,是麻袋里那只还活蹦乱跳的七彩野鸡。

但这东西,如果送到供销社,顶多也就是按废肉的价格几毛钱一斤收走,太亏了。

苏夜凭着前世的记忆,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镇上最气派的一栋两层小楼后方。

这里是“国营红星饭店”的后厨巷子。

哪怕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饭店后厨的排气扇里,依旧时不时飘出阵阵诱人的猪油渣和酱肉的香气,引得路过的几条野狗在巷口徘徊。

苏夜靠在一电线杆旁,从口袋里摸出一草棍咬在嘴里,静静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后厨那扇油腻腻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发黄白围裙、胖得像个肉弥勒佛一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将一盆洗菜水泼在了雪地里。

这人就是红星饭店的采购兼大厨,胖子刘大海。

“刘师傅。”

苏夜吐掉嘴里的草棍,大步走了过去。

“哎呦我去!你谁啊你?这后厨重地,是随便乱闯的吗?”

刘大海被突然出现的苏夜吓了一跳,警惕地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气势不凡的年轻人。

“刘师傅别紧张,我是长白山里出来的猎户。”

苏夜没有废话,直接将手里的麻袋往前一递,解开了绳口,“刚打的野味,您掌掌眼?”

刘大海原本还有些不耐烦,但当他顺着袋口往里看去时,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霍!七彩锦鸡!还是活的!”

只见麻袋里,一只羽毛艳丽、体态肥硕的野鸡正扑腾着翅膀,那鲜亮的色泽和雄壮的体格,一看就知道是山里最生猛的野货。

刘大海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态度顿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今天镇里几位领导要在饭店招待从城里来的视察组,主任正愁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硬菜”来撑场面。

这只野鸡要是炖上一锅小鸡蘑菇汤,那绝对是能拔得头筹的绝顶美味!

“咳咳……这东西倒是不错。”

刘大海强压住心头的激动,故作矜持地搓了搓手,“小伙子,你想怎么卖啊?咱们国营饭店收东西,可是有规矩的……”

“刘师傅是个爽快人,我就不兜圈子了。”

苏夜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套话,目光直刺刘大海那张胖脸,“这大雪封山的,能弄到活的野鸡有多难,您比我清楚。饭店今天要招待贵客吧?这只鸡拿去,绝对能给您长脸。”

刘大海心里猛地一惊。这乡下来的小年轻,眼睛怎么跟成了精似的毒?连饭店要招待贵客都能猜到?!

“那你打算要多少?”刘大海收起了轻视之心,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按只卖,按斤称。”苏夜伸出一手指,“一斤,一块二。”

“一块二?!你怎么不去抢!”

刘大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上的肥肉一顿乱颤,“现在的精肉才七毛三一斤!你一只带毛的野物,敢要一块二?!”

“精肉是用肉票买的统购价。”

苏夜不紧不慢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但我这野鸡,不要肉票。而且,领导吃腻了那大锅里熬的肥猪肉,就想尝尝这口稀罕的野味。刘师傅,这笔账,您算不明白吗?”

刘大海张了张嘴,竟然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辣与从容。

足足对视了十秒钟,刘大海终于败下阵来,咬着牙跺了跺脚。

“行!算你小子狠!跟我进来上秤!”

两人走进油烟缭绕的后厨,刘大海拿出一杆大秤,将野鸡绑住双脚挂在秤钩上。

秤砣一拨,秤杆高高翘起。

“看准了啊,四斤高高的,我刘大海从不亏秤!”刘大海眯着眼睛喊道。

“四斤,一斤一块二。”

苏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点头,“一共是四块八。”

刘大海心痛地从围裙里兜掏出一个油腻腻的手绢,一层层解开,点出四张一块钱的纸币,又凑了八毛钱的零钞,一股脑地塞进苏夜的手里。

“拿好!赶紧走赶紧走,下次有好东西,记得还往我这送!”

苏夜接过那把带着油烟味的钞票,随手一捻,确认无误后,笑着冲刘大海挥了挥手,走出了红星饭店的后厨。

再次站在阳光明媚的镇街道上。

苏夜将那张卖兔皮得来的一块钱,和卖野鸡得来的四块八毛钱,缓缓叠在一起,揣进了贴近口的内衣口袋里。

共计,五块八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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