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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远留下来劈柴的第四天,书院来了一个病人。

不是那种来找舅舅看头疼脑热的山民——那样的病人林墨来了之后见过几回,舅舅给人把把脉,抓几副草药,煮一壶药茶,轻描淡写地嘱咐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人走了连名字都不一定问。但今天的病人不一样。

她是被两个男人用竹躺椅抬上来的。

竹躺椅是临时改的担架,两粗竹竿中间绷着一张旧藤席,上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和一只搁在毯子外面的手。那只手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已经没有力气去抓了。抬躺椅的是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老的大概六十来岁,少的大概二十出头,眉眼相似,应该是父子。两人都满头大汗,裤腿和鞋上沾满了泥,显然是一路从山脚下抬上来的。

老的那个一进院门就扑通跪下了。

“周先生,求你救救我儿媳妇。”

舅舅正在松树下碾药。他放下药碾子,快步走过去扶起老人,同时目光已经落在了竹躺椅上那个年轻女人身上。舅舅的脸上没有出现太多表情,但林墨注意到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个皱眉不是嫌麻烦,而是看到了棘手的事情。

“多久了?”舅舅问。

“三个多月了,”老人说,声音又急又哑,“起初就是胃口不好,人没精神,不想说话。以为是累着了,歇歇就好。后来就不吃东西了,熬点米汤还喝两口,硬一点的东西一吃就吐。去县里医院查了,查不出来,说指标都正常,可能是抑郁,开了药吃了一个月,更差了。后来又去看中医,说是气血亏虚,吃了几十副药,人没好,连药都喝不进去了。现在连米汤都吐。”

舅舅蹲在竹躺椅旁边,伸出三手指搭在女人手腕上。把脉的时间比平时要久得多,他换了左手换右手,换完右手又换回左手,两只手都把了至少两遍。整个过程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连松涛都好像停了一瞬——当然没有真的停,只是林墨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自动屏蔽了风声和鸟叫。

舅舅放下女人的手,轻轻掀开她身上盖着的薄毯。毯子下面的身体瘦得让人不忍心看,锁骨和肋骨的轮廓在薄衫下一一地显出来,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舅舅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和脚踝——按下去的凹陷好一会儿才弹回来。林墨知道这不是胖瘦的问题,这是脱水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组织弹性丧失。他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过。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身体最后保住性命之前,常常会先开始这样“瘪”掉。

舅舅把毯子重新盖好,站起来,看着那个老人。

“县医院的检查单带来了吗?”

老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对折的纸,皱巴巴的,被汗水洇湿了一角。舅舅接过来翻了一遍,翻得很认真,每一页都来来看了好几眼。看完之后他把检查单还给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儿子呢?”

老人和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是老人回答的:“在外地打工。媳妇病倒以后他回来过一次,待了三天就走了——不是不管,是没办法,住院要钱,吃药要钱,他得去挣。这几个月都是我们老两口在照顾。”

舅舅没有再问。他走到女人旁边,俯下身,用一种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女人的眼睛本来是半闭着的,听到这句话,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瞳仁是浅棕色的,黯淡无光,像是两盏快没油的灯。但她在看舅舅。她在用她仅剩的那一点点力气,注视着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你的病,我能治,也不会让你现在就死在我这儿。”舅舅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有一件事要你答应我。接下来的几天会很辛苦——吃药辛苦,吃饭辛苦,有些疼比我扎的针还难受。你要是想走,我现在就让他们抬你下山。你要留下来,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女人看着他。她没有点头的力气,只是眼珠微微动了动。

“不管多辛苦,你必须告诉我哪样是假的、哪样是真的。”

林墨在一旁听到了这句话。他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像是在对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说的。更像是在对一个——他想了想该怎么形容——被困在什么地方的人说的。

女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眼泪,是某种很久没有活动过的、藏得很深的东西,忽然苏醒了一瞬。她的嘴唇轻轻张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细极低的气音,几乎听不见,但舅舅显然听到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对那对父子说:“人留下。你们先下山。”

父子俩感恩戴德地走了。

舅舅让周远把右厢房旁边的杂货间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本来堆着一些旧农具和药材,光线不好,但好在安静。周远手脚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屋子腾空,铺了一张竹床,又从自己房里抱了一床净的被褥过来。林墨帮忙把女人从担架上移到床上,她的手在移动过程中碰到了林墨的手臂——冰凉的,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到皮肤上的落叶。

女人躺下之后,舅舅给他做了检查,然后出去煎药。灶房里很快飘出浓郁的药味,比平时舅舅煎的那些草药更冲更烈,有一种辛辣的苦香,闻着就让人的鼻子和喉咙一起发紧,仿佛空气本身都变得又涩又硬。周远蹲在灶前看火,林墨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舅舅不紧不慢地搅着砂锅里的药汤。

“她是什么病?”林墨问。

舅舅没有直接回答。他用筷子蘸了一点药汤,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回锅里继续搅。

“你看过她的眼睛没有?”

“看过。”

“看到了什么?”

林墨想了想。“空洞。像是人在这里,魂不在。”

“你们心理学上叫什么?”

“解离?抑郁性木僵?”林墨说,“也可能是严重的躯体化障碍。但她的身体状况太差了——消瘦、脱水、吞咽困难——这已经超出了功能性的范围,需要先排除器质性病变。县医院的检查单我看了一眼,血常规和电解质还算正常,但他们没做头部影像学,如果是颅内病变的话——”

“她没有颅内病变。”舅舅打断了他。

“你怎么确定?”

“她的脉象告诉我的。”舅舅把砂锅的盖子盖上,转过身来看着林墨,“你们的仪器能测出一个人什么时候想死,什么时候想活吗?”

林墨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脉很弱,弱得快要摸不到了。但尺脉——就是肾脉——还有一丝。没有断。没有断,就是她自己还想活。”

“但她不吃东西。想活为什么不吃东西?”

舅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药汤滤出来,倒进一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冒着白气。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抬头看着林墨。

“你今天来帮我。你们心理学那一套——怎么说来着,共情——你来做。她需要一个能听懂她的人在旁边。我负责治她的身子,你负责懂她的心。”

林墨接过那碗药,跟着舅舅进了那间小屋。

女人躺在竹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房梁上那些被岁月熏黑的木头。她的目光不动,像是盯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舅舅把她扶起来一点,让她靠在林墨搬进来的被褥卷上——她的身体轻得吓人,舅舅几乎没用多少力气就把她扶了起来。

“这药很苦。”舅舅端着碗,看着她的眼睛,“但你得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吐了没关系,吐了我再煮。煮到你喝下去为止。”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林墨从她的口型判断,她在说一个字——好。

舅舅把碗沿凑到她的唇边。她张开嘴,药汁流进去一小口。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喝到第四口的时候,她的胃显然开始抗拒,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喉咙往上顶——但她死死忍住了,吞咽动作变成了一个漫长的、艰难的挣扎,像一只蜗牛拖着重重的壳爬过一枯枝。最后,咽下去了。

那一碗药她喝了大概一刻钟。

喝完之后,舅舅接过空碗,站起来拍了拍林墨的肩膀。“后面一个时辰是关键。不能让她吐出来。你和她说说话。”

说完他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林墨和那个女人。

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条歪歪斜斜的亮线。空气里有刚喝下去的药味和旧木料燥的气味。女人靠在被子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刚才喝药时平稳了一点点。那是一种浅而促的呼吸,像是每一口气都要小心翼翼地计算着用。

林墨坐在床边的地上。他没有凳子——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他背靠着土墙,盘腿坐着,和女人的视线刚好平齐。作为心理咨询师,他知道这种情况下最不需要做的就是问。一个到了濒死边缘的人,她的沉默不是墙,是壳。墙要砸,壳要等。

于是他等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最后用一句话轻轻打破了沉默。不是问病情,不是问感觉,不是问你为什么不吃东西。只是问名字。因为名字是一个人最基础的身份,是她说出任何一个关于自己的真相之前,第一件可以安全地给予的东西。

女人的眼睛动了动。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像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声带已经忘了怎么震动。她试了几次,最后挤出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名字。那个声音有一点点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但并不悲戚,只是没有力气。

林墨朝她点点头。“我是林墨。不是医生,是学心理学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很淡的、试探性的好奇。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当成“人”来对待的人,终于遇到一个没有给她贴“病人”“重症”“厌食”“抑郁”标签的人,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刚才听舅舅说,他是学心理学的,”林墨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接触过心理学。很多人觉得心理学就是分析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其实不是。对我来说,更多时候就是——坐着。陪一个人坐着。如果你不想说话,我就不问。如果你想说话,我就听。”

女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动了动。那只搁在被子上面的手,食指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打了一个无声的节拍。

“刚才那碗药苦吗?”林墨问。

女人的眼睛眨了一下。林墨把这个眨眼看做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舅舅煮药的时候我在旁边。那个味道闻着就苦得要命,你居然喝下去了。很厉害。”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女人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没有那么大的幅度。更像是——嘴角的肌肉松开了。从一种紧绷的、防御性的抿紧状态,松开了一点点。

这是林墨在整个对话过程中收到的第一个非语言的回应。

“你现在想吐吗?”

女人几乎没有迟疑地眨了眨眼——两次。林墨判断这个意思是“想”。他站起来,从屋角拿了一只木盆,放在床边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坐回原处,没有说“忍着”也没有说“没关系吐出来吧”。他只是把盆放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地流逝。窗缝里的光条从地面移到了对面的墙上,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周远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和舅舅碾药的声音交替传来,远远的,低低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女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吐。她的目光不再粘在对面的墙壁上,而是飘飘忽忽地落在林墨盘着的腿上。她看着他的姿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她主动说了话。不是回答问题,不是被问之后被迫发声。是她主动的。

“……为什么要帮我?”

林墨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前提——“帮我”。她把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视为某种不需要别人介入的个人事务,而不是一场需要被众筹的灾难。有人对她好,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困惑。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林墨说。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出来。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咽了回去,然后转过头,不再看林墨。

林墨没有追问。他知道那颗眼泪迟早会掉出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一个连眼泪都舍不得往外流的人,她的力气一定花在了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晚上,林墨帮舅舅把晚饭端进了小屋。舅舅做了一碗极稀的米汤——稀到几乎是清水上面漂着几粒煮烂的米粒。女人喝了两口,吐了一口。吐完之后她看着舅舅,眼神里有一丝林墨白天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是歉意。

她在为花了时间喝下去又吐出来的那两口米汤道歉。

舅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吐脏的盆端出去倒掉,又盛了一碗新的米汤回来,放在她床边。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给她扎针。林墨在舅舅的书上看到过这些位的名字——足三里、三阴交、内关、太冲。都是一些回阳救逆的大。舅舅的针扎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在她皮肤上停很久。女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林墨觉得是——被人认真对待之后的安静。

扎完针,舅舅收起针包,站起来。

“今晚你好好睡。明天不管吃不吃得下,你继续吃。”

女人点了点头。

那天深夜,林墨睡不着。他走出厢房,看到舅舅一个人坐在松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没有茶,手里没有书,只是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星空。银河比林墨上次看到的又倾斜了一些,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缓缓转动天穹。

林墨在舅舅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在星光下安静了很久。

“她说想死。”舅舅忽然开口。

林墨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刚才你们走了以后。她跟我说的。她说她不想活了,活不下去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

林墨愣住了。

“我说,想死可以。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后山,从观云石上跳下去。摔得净,比饿死快。”舅舅的声音依然是平的,平静得像是石头沉在黑水潭底。“她听了以后没说话。然后我问她——你是真的想死,还是不想这么辛苦地活?”

“她怎么说?”

“没说话。”舅舅站起来,拍了拍松树粗糙的树,“不说话就是答案。你明天继续陪她。”

说完,他转身回房了。林墨独自坐在松树下,听着远处溪水的呜咽,忽然觉得舅舅的粗暴和温柔,其实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状。他说“行”的时候,是真的把死的权利还给了她。一个人只有拥有了死的权利,才能在不被迫的情况下,选择活。

而“想死”和“不想这么活”,是不同的两件事。前者是终点,后者是一条路。她的问题不是找不到终点。是找不到那条路。

林墨在松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深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在他准备回房时,隔着墙壁听到从小屋那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啜泣——很短,很轻,像是从一只被堵住太久的瓶子底终于渗出了两滴水,不敢大声,因为害怕一旦大声就会把整只瓶子碎掉。

他没有去敲门,只是隔着墙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句话。那个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还是舅舅在某个傍晚说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句话是:

能哭出来,就没死透。

夜风从远处的溪涧吹来,穿过松树的针叶,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呜咽,像是整座山在替谁叹出一口叹不出声的气,然后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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