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回来的那天晚上,汪不凡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那被油烟熏黑的横梁,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从那个中年散修嘴里得到的信息——一伙穿黑衣服的人,武器上刻着红色纹路,在打听七玄宗的消息。血煞盟。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原主人的记忆里关于它的信息很少,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据说那是一个不依附于任何宗门的势力,行事极为隐秘,手段残忍,专门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得罪了他们的人,很少有能善终的。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会对七玄宗感兴趣?
七玄宗只是一个二流宗门,地处东玄域的偏僻地带,既没有什么惊人的底蕴,也没有什么值得大势力觊觎的宝物。一个像血煞盟这样的组织,为什么会派人来打探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宗门?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这件事,不会跟他们毫无关系。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将手枕在脑后,望着窗缝中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沉默了许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去修炼场,苏子墨说了下午要补上早上的训练,那个女人说话向来算话,他可不想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挨揍。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
他照常去修炼场,照常和苏子墨对练,照常傍晚和陆渊蹲在广场边上吃馒头。子过得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青石镇上那一次短暂的交易,像是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沉下去之后,水面就恢复了平静。
但汪不凡没有放松警惕。
他每天上下山的路上,都会有意无意的留意周围的动静——前方的转角处有没有人在那里停留太久,路边的灌木丛中有没有不该出现的阴影,身后有没有脚步声跟了他太长的时间。这些习惯,是他前世在大厂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夜路回家的那些年里练出来的。那条路上的路灯永远有几盏是不亮的,他学会了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该怎么听、怎么看。
没想到换个世界,这些习惯又派上了用场。
第三天傍晚。
他从修炼场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秋天的白昼越来越短,太阳一落山,山间的温度就降得很快,风吹在皮肤上带着一层凉意。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化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剪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光。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回走。路两边的树木在风中摇晃着,投下摇晃不定的阴影。他脑子里还在回放着白天苏子墨教他的那套新掌法——一共有六式,其中第三式的灵气转折点他没有吃透,想着回去之后在脑子里再推演几遍。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枯枝。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恰好在那一段路上放慢了脚步,如果不是他的注意力恰好没有全部放在那套掌法上,他本不会注意到。但在这一片只有风声和虫鸣的山间暮色之中,那一声”咔嚓”,就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一个走累了停下来歇口气的人,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来路。暮色中的山路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但他刚才听到的那一声,不是幻觉——他前世在大厂加班到深夜、一个人走夜路回家的那些年里,早就学会了分辨什么是风声,什么是人的脚步声。那条路上的路灯永远有几盏是不亮的,他学会了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该怎么听、怎么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体内的灵气,已经悄无声息的运转了起来。掌心的那道灵纹被他激活了——四脉并行同时运转,丹田中的灵纹回路也加速了旋转,像是一盆被忽然拨旺的炭火,在他的丹田深处猛烈的燃烧起来。
他没有回头去看。
但他知道——身后有人。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跑,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是急着回去吃饭的速度。前方的山路拐了一个弯,转过那棵老槐树之后,他迅速的侧身闪进了树旁的灌木丛中——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像是一条滑入水中的鱼。
他蹲在灌木丛中,屏住了呼吸,掌心贴着地面,灵纹保持着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
然后他看到了。
大约七八息之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刚才走过的那个转角处。那人穿着一件深黑色的衣袍,几乎要融化在暮色的阴影之中。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和那个中年散修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转角处,目光扫了一眼前方空荡荡的山路,微微皱了皱眉。他似乎有些疑惑——明明看到那个少年拐过了这个弯,怎么人就不见了?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的移向了路边那丛茂密的灌木。
灌木之中,汪不凡的心脏猛的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藏不住了——那人的感知能力远超他的预料。他没有时间多想,在那人的手伸向腰间短刀的那一刻,他猛然从灌木丛中弹起,转身向着来的方向——也就是那人所在的方向——猛冲了过去!
这一下,出乎了黑衣人的意料。
他本来以为那个少年会继续逃跑,或者躲在灌木丛中不敢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朝着他迎面冲过来!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汪不凡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他没有去攻击对方的要害——因为他知道,以自己纹启境的修为,就算偷袭也不可能对眼前这个不知道什么境界的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打倒对方。
他的目标,是那把刀——那人伸向腰间的、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他在冲到黑衣人面前的那一瞬间,手腕一翻——掌心中那道被激活的灵纹,凝聚了他当时能够调动的最大的灵气,带着一股被放大了近两倍的力量,狠狠的拍在了那人握着刀柄的手背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山间回荡开来。
黑衣人完全没有料到这一下——他更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那一掌的力量竟然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他的手背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下意识的松开了已经握住的刀柄——那把短刀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几丈之外的草丛中。
趁着对方失去武器的这一瞬间空档,汪不凡已经转过身,拼了命的向着山下跑去!
他的心脏在腔里疯狂的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他的膛。他的双腿发疯似的交替着,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路边的树枝刮过他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辣的口子。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一声压低了声音的、带着怒意的咒骂——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追上来了。
而且,比他快得多。
汪不凡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那种压迫感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一个人正在以远超他的速度近。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他的脑海中飞速转动着,搜索着这条山路附近有没有可以躲藏或者利用的地形——前方大约三十丈处有一片乱石坡,坡下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如果能在被追上之前冲到那个位置,也许还有机会借助地形摆脱追踪。
三十丈——以他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七八息。
身后的脚步声,距离他大约还有五丈。
四丈。
三丈。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那人拔出了第二把武器。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刀刃带起的风压,已经触及到了他后颈的皮肤。
就在那刀刃即将落下的前一瞬间——汪不凡猛然向左侧扑倒!
他的身体重重的摔在地上,顺着斜坡滚了下去。碎石和泥土灌进了他的衣领,尖锐的石块划过他的肋部,带起一阵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借着翻滚的势头,一头扎进了那片茂密的灌木丛中!
身后的黑衣人一刀落空,站在斜坡边缘,面色阴沉的看着那片在暮色中摇晃不止的灌木丛。
他没有立刻追进去。
因为那片灌木丛的面积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而且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贸然进入一片不熟悉的灌木丛追击一个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人,风险太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收起了短刀,转身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灌木丛深处,汪不凡蜷缩在一丛带刺的藤蔓下方,一只手死死的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脏狂跳着,喘气声粗重得像是一头被追到绝路的野兽。他的手臂和脸上全是灌木划出的细小口子,左侧肋部被石头撞到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痛。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蜷缩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传来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鸟的叫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人走了。
但他没有立刻出去。他又在灌木丛中蹲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外面确实没有任何动静了,才缓缓的松开捂着嘴巴的手,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空气。
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