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口碑超高的玄幻脑洞小说《尊纪一篆启》,苍崖是整部小说剧情发展过程中离不开的关键人物角色,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07554字,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书荒必看。
尊纪一篆启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早晨时,帐篷外面传来稀稀碎碎的声音
青牙就是被外面的闹市声给吵醒的。有叫卖的、吵架的、小孩哭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帐篷的缝隙里挤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里,像一锅烧开的汤,咕嘟咕嘟地往脑子里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不想醒。但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草塞不住耳朵,大到他把兽皮蒙在头上也没用。
他睁开眼,盯着帐篷顶看了几秒,然后翻过身来。
发现苍崖就坐在帐篷口。他已经收拾好了,兽皮包背在身后,腰间的铁刀别在右边,骨刀别在左边,甚至连鞋都穿好了——已经不是在像在石牙部时那种用光脚走路了,那是他们在龙牙堡买的兽皮靴,底子是厚牛皮缝的,这样走远路的话不会磨破脚。他静静的坐在那里,那目光呆呆的看着帐篷外面,阳光从帐帘掀开的地方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像一个沉稳的老人。
青牙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丝草黏在上面,右臂上的图腾在晨光中发着暗暗的金光。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的声音像含着一块石头,哑的。
“有一阵了。”苍崖说。
“那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没忍心。”
青牙愣了一下。苍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盯着苍崖的脸看了两秒,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苍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青牙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再问。他把兽皮卷好塞进包里,把水袋挂在腰间,把石刀也别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臂上的图腾在晨光中亮了一下。
“东西都齐了?”青牙问。
苍崖拍了拍腰间的铁刀,拍了拍背后的兽皮包。“齐了。”
两个人钻出帐篷。天刚亮不久,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很窄,像一条被刀切开的伤口,光从伤口里往外流。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交易区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地摆开了,卖肉的胖女人正在把肉从箱子里往架子上码。她看见苍崖和青牙从帐篷里出来,喊了一句
“这么早啊”。
青牙回了句“嗯,出趟门”。胖女人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码肉了。
走过任务帐篷,门帘放着的,燕七还没来。风吹得帘子一动一动的,露出帐篷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经过铁匠铺时,老铁头正在生火。他蹲在炉子前面吹火绒,吹得满脸是灰,火绒冒烟了,“噗”的一下着了。他抬头看见苍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朝他点了点头。苍崖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营地。天边那道橘红色的光越来越宽,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条带子,从一条带子变成了一片。太阳快出来了。
他们朝北边继续走去。
差不多走了快一天一夜了。
从龙牙堡出发往北,沿着山脚走,走到山脊线,翻过去。路越来越难走,从碎石路变成石头路,从石头路变成没路。青牙走在后面,踩着苍崖踩过的石头,手扶着崖壁,脚下的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掉。苍崖走在前面,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荒篆在发光,暗金色的,朝着北边跳。光在白天看不太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跳,像他的脉搏一样,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但从来没停过。
青牙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开口了。“你的手一直在发光。”
苍崖没有回头。“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踏入这里。”
青牙没有再多说。两个人沉默地翻过了第一道山脊。山脊上没有树,全是石头,灰色的、黑色的、褐色的,大大小小,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吹得青牙的头发糊了一脸。他把头发拨开,眯着眼往前看。
第二道山脊更高,更陡,路更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窄到青牙的右肩擦着崖壁,左脚踏空就是悬崖。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苍崖的后脑勺走。苍崖的后脑勺上头发乱糟糟的,翘着几,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翻过第二道山脊的时候,苍崖停下来了。
青牙差点撞上他的背。
“到了。”苍崖说。
青牙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头去,然后他的嘴张开了,忘了闭上。
骨沟不是从远处看见的,是从脚下长出来的。
苍崖和青牙站在山脊线的边缘,脚下的石头从灰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湿黑色,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地上有一道裂缝,手指粗,从山脊线上一直往前延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呜呜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湿的、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的气味。那气味不是死的,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谷底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把气味从裂缝里推上来。
苍崖蹲下来,把手按在裂缝上。荒篆跳了一下——不是朝着北边跳,是朝下跳。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山脊线的最边缘。
骨沟就在他脚下。
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一般。草没了,树也没了,连个石头也没有,只剩下一条黑色的、深深的、看不见底的裂缝。骨沟不是峡谷,是裂谷——和石牙部东边那道裂谷一样的裂谷,但比那道裂谷宽得多,宽得能并排走一百个人,比那道裂谷深得多,深得站在边缘往下看,看不见底,只有雾。
雾从谷底涌上来,灰白色的,浓得像一锅煮开的汤。它不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它在动,像一条河,从东边流到西边,从西边流到东边。雾里有东西,不是活物,是形状——大块的、模糊的、像骨头一样的形状,从雾里冒出来又沉下去,冒出来又沉下去。
苍崖盯着雾里那些忽隐忽现的形状看了很久。他见过这种骨头,在裂谷底下见过,灰白色的,比人高,比人大,比人粗。一一的,从崖壁上伸出来,弯弯的,像拱门,像肋骨。
青牙蹲在边缘往下看,脸都白了。“。”他的手抓着地上的石头,指节发白。
苍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他沿着边缘走,试着找到下去的路。裂缝在东边收窄了一段,窄到两边伸手就能碰到。崖壁上有一条天然的裂缝,从上面一直通到下面,裂缝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草,扎在石缝里,绿得发黑。苍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裂缝的边缘,石头是湿的,滑的,但能抓手。
“我下去。”他站起来。“你在这等。”
青牙看着他。“你一个人下去?”
“嗯。”
“下面有什么你都不知道。”
苍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朝上。荒篆在发光,暗金色的,朝着谷底的方向跳,一下一下的。“下面有我要找的东西。”
青牙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谷底的雾,又看了一眼苍崖。“那我在上面等。天黑之前你不回来,我下去找你。”
苍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开始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踩一步,试一下,稳了再踩下一步。碎石在脚下哗啦哗啦往下掉,掉进雾里面,声音越传越远,过了好一阵才听见落地的声响。雾越来越浓,慢慢的开始从腰到,从到脖子,从脖子到头顶。不多时,苍崖整个人已经被雾吞没了,看不见上面,看不见下面,看不见左右,只能看见自己的手。
他把右手举起来。荒篆的光在雾中像一盏小灯,不大,但刺眼。暗金色的光在灰白色的雾里像一把刀,劈开了一条路,让他看见了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崖壁在左边,石头是黑色的,湿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什么动物的皮。裂缝在脚下,碎石铺成的路,窄的只能放下一只脚。
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苍崖的脚踩到了平地。
他站在谷底,脚下是碎石和沙土,有的地方,有的地方湿。雾在谷底流动着,从他身边流过去,从他脚底下流过去,从他头顶上流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风从峡谷的两头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苍崖抬起头。
他看见了。
两边的崖壁不是石头,是骨头。巨大的、灰白色的、半埋在土里的骨头,从崖壁里伸出来,一一的,排列整齐,像一排巨大的拱门。骨头的表面有纹路,不是荒篆的那种纹路,是骨头本身的纹路——生长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树的年轮。龙骨。整条骨沟就是一具巨龙的骸骨。龙从天上掉下来,砸进了地里,骨头露在外面,经过不知多少万年,泥土和石头盖住了大部分,但形状还在。肋骨在这里,一一的,从土里拱出来,弯弯的,像拱门。脊椎骨在那里,一节一节的,从谷底一直延伸到谷顶,像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苍崖站在谷底,仰着头,从最近的一肋骨看起,看到脊椎,看到远处的头骨方向。他的右手手背上的荒篆在发光,暗金色的,不是跳,是亮,整枚亮。
他往头骨的方向走。碎石在脚下哗啦哗啦响,每一步都踩出声音,声音在谷底来回撞,从左边崖壁弹到右边崖壁,从右边崖壁弹回左边,像有很多人在他周围走。他走过了一肋骨,又一肋骨,又一肋骨。肋骨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从比他高一个头到比他高两个头。
荒篆在叫。不是朝着露出来的骨头叫,是朝下叫。朝土里,朝碎石下面,朝深处。
苍崖停下脚步。他蹲下来,把右手按在地上。荒篆炸开了一团光。暗金色的光从手背上喷出来,照亮了周围的碎石,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雾。
“看见”了——,是荒篆带着我看见的。地下深处,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一人高,不规则的,像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石头表面有纹路,暗金色的,不像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叶子的脉络。和他手背上的荒篆一模一样的纹路,但更密、更细、更深。
苍崖睁开眼,把右手从地上收回来。他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地面的位置。他走到那块地面正上方,蹲下来,握紧右拳。暗金色的光在拳头上凝聚,从手背涌到手心,从手心涌到指尖。
一拳砸在地上。
地面轰然裂开了。并不是碎成几块,是整块往下塌的。苍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脚下空了,风从下面灌上来,灌进他的袖子里,灌进他的领口里,冷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但崖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树,没有藤蔓,只有滑溜溜的、长满青苔的石壁,手指抠进去,青苔碎了,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滑下去了。
碎石在他身边往下掉,大的像脑袋,小的像拳头,砸在他肩膀上、后背上、手臂上。他咬着牙,把身体缩起来,护住头。隧道很窄,窄到他的肩膀能同时碰到两边的石壁。石壁不是石头,是骨头,光滑的、冰凉的、弯弯的,像在什么巨兽的食道里。
他在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尖叫,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在转弯,在隧道里被甩来甩去。左肩撞在石壁上,右膝撞在石壁上,后背磨在碎石上,辣的疼。
苍崖喊了一声“青牙——不要下来……!”,声音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隧道分了岔。他的身体被甩向左边,右边的岔口从他身边掠过,他看见一个影子从那个方向掉了下去——是青牙。青牙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苍崖想伸手去抓,但来不及了。他已经过了岔口,隧道继续往下,越来越陡,越来越滑,像一条滑道,像一条蛇的喉咙。他放弃了挣扎,把身体缩成一个球,护住头,护住脸。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不是掉,是飞。隧道到了尽头,他的身体被抛了出去,在空中飞了一段,然后砸在地上。地面是软的——不是石头,像是沙土。厚厚的一层沙土,感觉似有人铺好的一样,就像谷仓里堆了一地的谷壳。他的身体在沙土上滑了一段,翻了两圈,停下来。
苍崖趴在那里。浑身像散架了一样,肩膀疼,膝盖疼,后背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的右手的荒篆还在发光,淡黄色的,在黑暗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他慢慢爬起来,跪在沙土上。把右手举起来,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这洞很大。大到光找不到边界,大到他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再远的地方全是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锅盖在头顶上。空气是湿的,带着水汽,带着石头被水泡久了的那种矿物质的气味,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像时间凝成了固体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苍崖站起来。脚踩在沙土上,没有声音。
洞中央有光。不是荒篆的那种光,是另一种光,沉沉的,暗金色的,从洞中央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堆快要灭了的篝火。
苍崖朝那个方向走去。
洞中央是一个水池。
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池底的石头,但清不见底,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吸着光——不是黑,是沉,光到水面上就散了,进不去。
水池不大,从这边到那边不过十来步。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洞顶有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很慢,落在水面上,“叮”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碗。
水池中央有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一人高,不规则的,像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像一个被削掉了棱角的石块。石头的表面有纹路,暗金色的,在黑暗中流淌着,像活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从树心往外长,一层一层的,有深有浅。纹路的走向和他手背上的荒篆是十分相似的,那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转折、每一条弧线,都和他的荒篆几乎重叠。
石头的正上方,洞顶垂下来一钟石。尖的,像一倒挂的矛,矛尖对着石头的顶端。水从钟石的尖上凝出来,一滴,一滴,又一滴。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溅起细细的水花,石头上的纹路就亮一下。水滴一下,亮一下。水滴一下,亮一下。像心跳,像脉搏,像什么东西在沉睡中呼吸。
苍崖站在水池边,盯着那块石头。他的右手手背在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温热的、持续的、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堆火。荒篆在叫——不是朝着那个方向叫,是朝着那块石头叫。金在那里。
苍崖涉水走过去。水不深,刚过膝盖,但很凉,凉得像踩进了一条冬天没结冰但马上就要结冰的河里。池底是石头,滑溜溜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一步。水声在寂静的洞里响起来,哗啦,哗啦,哗啦,每一步都带着回声。
他走到石头面前。石头比他高半个头,他要仰着脸才能看见顶端。钟石上的水滴下来,落在他脸上,凉的。他伸出右手,把整个手掌按在石头上。
瞬间,苍崖的意识就被拽进去了。
那不是梦。不是幻象。是记忆。而说这条龙的记忆。
苍崖睁开眼。不,不是他睁开眼。是“金”睁开眼。
他是金。锐金龙。西方之主,执掌伐、坚硬、锋锐。他的鳞片是银白色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一面面镜子,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薄得像刀锋,风从鳞片的缝隙里灌进去,会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万刃齐鸣。他的爪子比铁刀还锋利,一爪下去,石头像豆腐一样裂开。他的牙齿像一排排倒扣的刀,咬住的东西没有一个能挣脱。他是九条巨龙中最锋利的那一条——不是最大,不是最强,是最锋利。像一把刀,不重,但快。
在他的左边,木——苍青龙,盘踞在东边的沼泽上空。他的身体是翠绿色的,不是涂上去的绿,是活的绿——苔藓、藤蔓、蕨类、苔藓,一层叠一层,长在他的鳞片上,像一座会移动的森林。他每动一下,就有树叶从身上飘落,落在沼泽里,落在水面上,漂着,绿油油的。他的呼吸带着草木发芽的味道,春天的味道。
在他的右边,水——玄水龙,沉在北边的冰海之下。他的身体是深蓝色的,蓝得像冬天半夜的天空,蓝得不像是活的。他比暗河还长,比冰海还深,游过的地方,海面会裂开一道缝,海水从缝里涌出来,结成冰,冰又裂开,又涌水,又结冰。他的呼吸是冷的,但不刺骨,是那种沉到骨头里的凉。
在他的身后,火——赤炎龙,卧在南边的火山口里。他的身体是赤红色的,红得像烧透了的炭,像岩浆凝固了又烧开,烧开了又凝固。他的血就是岩浆,他的呼吸就是火焰。他每呼吸一次,火山就喷发一次,岩浆从山顶流下来,流进海里,海水“嗤嗤”地响,蒸汽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他的呼吸是烫的,烫得空气都在发抖。
在他的头顶,风——飓风龙,没有固定的形状。他是一团青碧色的风暴,盘旋在九天之上,从东飞到西,从西飞到东。他飞过的地方,云被撕成碎片,雨被吹成斜线,树叶被卷到天上,打几个转又落下来。他的声音是呼啸的,不是吼,是风穿过峡谷的那种呼啸,尖的,长的,一声接一声。
在他的身边,雷——雷霆龙,藏在云层的最深处。他的鳞片是紫色的,紫得发黑,紫得像淤血,像天被打了一拳之后留下的伤。他不是飞在云里,他是住在云里。他不动的时候,云是白的,像棉花。他动的时候,云是紫的,像淤血。他每一次眨眼就是一道闪电,每一声叹息就是一阵雷鸣。他的声音是“轰隆隆”的,从天上滚下来,从山顶滚到谷底,从谷底滚到海里,再从海里滚回来。
在他的脚下,大地——土——厚土龙,撑在世界的正中央。他的颜色是金黄色的,不是金属的那种金,是黄土的那种金,是太阳晒了千年、雨水浇了千年、风沙磨了千年之后的那种金。他的身体就是这片大陆的骨头,苍崖脚下踩着的这片蛮荒大地,就是厚土龙的脊背撑起来的。他不怎么动,但他一动,大地就裂开,山就长出来,河就改道。
在他的上方,最高最高的地方,光——圣光龙,比太阳还高,比云还高,比风还高,比雷霆龙藏身的云层还高。他的身体是纯白色的,白得像冬天新落的雪,白得像裂谷底下那具龙骨被水冲出来的颜色,白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他的光落在大地上,大地就醒了。落在树上,树就绿了。落在花上,花就开了。落在人身上,人就抬头看他,然后低下头,跪在地上。他不需要呼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呼吸。
在他的下方,最低最低的地方,暗——暗渊龙,在死亡和轮回的通道里。他的身体是纯黑色的,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黑得像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那片虚无。他不是邪恶的,他是秩序的守护者。万物死后归于暗渊,暗渊将其分解,化作新的能量,重新回到光明的循环中去。他的呼吸是沉默的,没有声音,因为他所在的深渊连声音都会被吞掉。
九条巨龙在天地间运转。光暗交替一次,七元素轮转一圈,世界便过去一年。九条龙的力量相互制衡,循环流转,维持着整个世界的能量平衡。九条龙不是各自为政,是相互依存的。光太亮的时候,暗会把它拉回来;暗太深的时候,光会把它照亮。金的锋锐会被土的厚重中和;土的厚重会被风的轻盈托起;风的轻盈会被雷的刚猛震慑;雷的刚猛会被水的柔软化解;水的柔软会被火的灼热蒸发;火的灼热会被木的生长平息。一层扣一层,一环扣一环。
这是龙族还在的纪元?这个世界最后的、完整的、没有破碎的时代。
画面一转,然后天崩了。
苍崖“看见”了。
不是从外面看见的,是从锐金龙的眼睛里看见的。天空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撕裂的兽皮,光从裂缝里灌进来,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刺眼的白,白得像骨头,像刃牙虎的獠牙。那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圣光龙的身体里来的。圣光龙在叫。不是吼,是叫,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叫。
暗渊龙的气息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被吞噬了。有人把暗渊龙的本源吸走了,像吸骨髓一样,从骨头里吸走了。暗渊龙的身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还在,火灭了。
锐金龙转头。他的脖子很长,转头的时候,银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张开,像一把一把的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他看见了那个“人”。不,不是人。是曾经的那个人。暗渊龙的守护者。人类中唯一被允许接近深渊的那一个。他的身上穿着黑色的袍子,袍子被风吹起来,像一对翅膀。他的脸藏在兜帽里,看不见。但他伸出了手。那只手按在圣光龙的口。圣光龙的光从那只手的指缝里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被捏碎的萤火虫。圣光龙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了,光从裂缝里泄出来,越来越暗,越来越暗,直到彻底熄灭。
锐金龙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溃散。不是一点一点地流失,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像有人拔掉了水池底下的塞子,水“哗”地一下往下漏,挡都挡不住。苍青龙第一个掉下去。他的身体太重了,没有风托着,没有暗撑着,没有光引着,他的翠绿色鳞片上的苔藓和藤蔓在燃烧,绿色的火,烧得满天的烟都是臭的。他从东边的沼泽上空一头栽下去,砸在沼泽里,泥浆溅起来有山那么高。
赤炎龙也掉了。他的身体从火山口里被炸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砸在旁边的山上。山碎了,他的身体也碎了,岩浆从他的伤口里流出来,但岩浆是冷的,流到一半就凝固了,变成黑褐色的石头。
玄水龙从北边的冰海里浮上来,肚子朝上。他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掉,漂在海面上,像落叶。海水不再结冰,海面是平的,灰的,像一面死了的镜子。
飓风龙散了。那一团青碧色的风暴碎成了千万片青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天上飞了一会儿,然后灭了。风停了。从那一刻起,风停了。风吹过峡谷的时候还会有声音,但那不是飓风龙的呼吸,那是风自己在哭。
雷霆龙的闪电还亮着。但闪电没有声音了,像一条被割了喉咙的蛇,嘴巴还张着,什么都吐不出来了。紫色的光在天上一闪一闪的,但没有雷鸣,没有轰隆隆,什么都没有。
厚土龙撑了最久。他是最后掉的。他的金黄色的身体从大地中央裂开,从中间往两边裂,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他的骨头从皮肉里翻出来,散落在大地上,变成了山。他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成了河。他的呼吸从嘴里喷出来,变成了风。但那个风不是活的,是死的。
锐金龙自己也掉了下去。
他砸在大地上。骨头从皮肉里翻出来了,银白色的鳞片碎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最后的光。他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土里,渗进石头里,渗进地下深处。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太阳还在,但光不亮了,像一盏快灭的灯。同伴们都不在了。光灭了,暗被吞了,七条元素龙散了。
锐金龙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把最后的力量压缩成了一枚纹路。不是刻在骨头上,是封在头骨里的一块石头里。金的纹路。锐金龙的元素之力。他在等一个人来拿。等了不知多少万年。
苍崖的眼皮猛地弹开。
他还站在水池里,手还按在石头上。石头上的纹路暗下去了,不是灭了,是从亮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和他手背上的荒篆一个颜色。钟石上的水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嗒”的一声,凉的。他的右手手背在发烫。两枚纹路并排躺在那里。土,暗金色的。金,亮金色的。
苍崖把右手从石头上收回来。
水滴掉在石头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洞那边传来一声闷响,青牙也跟着掉了下来。
在骨沟边缘,雾中。
两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慢悠悠的,两手在袖子里,像在散步。雾从他身边流过,把他身上那件深色的衣服打湿了一层。他抬起头,眼睛在雾中亮了一下。黄色的,竖着的。
荒叶。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脚步比他轻得多,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穿深色兽皮衣,腰间别着铁刀。他的脸藏在雾里,看不清。
铁狼。
荒叶站在骨沟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苍崖就在下面,他知道。他感觉得到。
“他拿到了。”荒叶说。
铁狼没有说话。
荒叶转过身,看着龙牙堡的方向。灯火在远处亮着,橘红色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风吹过来,把他湿了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黄色的竖瞳。
“等他自己出来好了。”荒叶说。
铁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铁渊说,不要让他发现我们。”
“他不会发现的。”荒叶看了铁狼一眼。“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