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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夕阳沉下最后一道弧线。庄园草坪上的水渍还没透,彩球碎片和泥浆脚印杂乱地印在防滑地胶上。工作人员推着收线车来回跑动,对讲机里此起彼伏地报着设备回收的进度,摇臂摄像机缓缓降下。几个生活导师正把玩累的孩子们抱上电瓶车,星星趴在车窗边睡着了,睫毛安静地贴在脸颊上。

庄园主楼三层的档案室在夜晚很少亮灯。但陈安之特意提前确认过走廊监视器的死角,用自己的工卡刷开了那扇常年上锁的铁灰色防火门。

沈则明已经在里面等了四十分钟。瑞士回来的长途飞行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但那两叠文件夹被扣在膝头,压得他脊背始终挺直。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他一口没喝。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陈安之没有寒暄,沈则明也没有。他把两份文件平推到陈安之面前,手指压在文件封皮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还是那句话——先不要让陆总看。”

陈安之翻开第一份。林夕与龙凤胎亲子鉴定——母子关系成立,基因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期,但在看到那行白纸黑字的时候,还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某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想到星星早上编着八股辫冲进林夕房间的画面,想到小树昨晚递出那张“你的名字怎么写”的蜡笔纸条,想到方才泥潭边小树悄无声息喊出的“妈妈”。血亲这条线,科学把童话坐实了。

他翻开第二份。林夕与顾念亲缘关系鉴定——同卵双胞胎姐妹,基因重合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他的手指僵在纸张边缘,瞳孔快速收缩了一下,抬头看向沈则明。沈律师深深吸了口气,用极低的声音复述了他让瑞士团队复核的关键事实——二十年前顾家的女儿丢失案。顾家双胞胎,出生当晚在南山妇幼保健院同时被带走,其中一名女婴的尸体最终被找到,另一名失踪至今。顾念今年三月被顾家寻回,基于胎记和一份旧照片。

“但同卵双胞胎DNA一致,”陈安之盯着鉴定报告上那行数字,“你怎么知道顾念不是当年丢失的那个女儿,林夕才是?”

沈则明翻到第二份附录——产房记录,出生登记表,一排褪色的脚印照片。林夕出生时右脚第二趾内侧有一颗先天性色素痣,产房护士在脚印下方手写标注了这枚痣的位置和形状。顾念没有。而林夕锁骨下方的枫叶状红胎记,是顾家双胞胎出生时均有的标记——一对姐妹拥有同样位置的红胎记,但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顾家骨肉。另一个,目前还在调查来源。

“当年带回顾念的DNA鉴定是用顾夜宸的样本做的。”沈则明的语气沉到不能再沉,“同卵双胞胎DNA一致——和顾夜宸比对,两个女孩都能匹配上。但出生档案里的生理特征无法伪造。谁有痣,谁就是林夕。顾念没有。”

陈安之合上文件,闭上眼。他脑子里的信息在高速重组。今晚的录制结束后,所有嘉宾都会回庄园主楼休息。顾夜宸带着顾念就住在三层套房,和林夕的套房隔一条走廊。如果这份报告的内容泄露出去——不,不是如果,是迟早。顾家那边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陆寒州会怎么做?林夕会怎么做?

“还有一件事。”沈则明从公文包最里层取出第三份不那么厚的文件,动作很慢,像是拿着一个没拆引信的手雷,“陈丽华,那个中间人。我们在曼谷找到她了。”

陈安之猛地睁开眼。

“但晚了一步。她在我们到达前四小时,从公寓阳台跌落了。”

沈则明翻开第三份文件中夹着的泰国警方现场照片复印件。曼谷低层公寓,三楼阳台栏杆断裂,花盆碎片散落一地。警方结论——年久失修导致的意外坠楼。

“苏氏集团子公司给她最后一笔转账的时间,和她在泰国办理新护照的时间完全重合。那次转账的账户授权人签字,”沈则明一字一顿,“是苏晚晴。”

陈安之沉默了整整半分钟。然后他重新翻开第二份亲子鉴定报告,翻到结论页,用手机拍下了关键数据。收起手机,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律师,你今晚住庄园。房间已经安排了,在三层另一端。这些报告——暂时由你保管。”

“陆总那边——”

“我会找合适的时间告诉他。但现在不行。因为现在告诉他,他会立刻去敲林夕的门。而林夕刚和两个孩子录完一下午的游戏,她今晚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休息。”陈安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另外,苏晚晴今晚也在庄园。如果她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些……”

沈则明没有等他说完,已经把文件重新锁进了随身的密码箱,手按在箱面上,面色沉静而冷硬。陈安之点点头,拉开防火门,左右扫了一眼走廊,无声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林夕并不知道庄园三楼另一端的档案室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累。

推开套房门的瞬间,走廊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门外。米白色亚麻床品被生活导师铺得整整齐齐,摇椅旁边亮着那盏暖光台灯,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薄薄的夜雾里浮沉。下午沾满泥浆的运动服换成了净的家居T恤,头发还半湿着,用毛巾裹在头顶。她坐在床边,对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八点十五分。隔壁儿童房传来几声梦呓——星星在喊“提拉米苏”,小树似乎在接一句逻辑非常严密的反驳,但两个人都没有醒。她站起来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看着两个熟睡的小身影,星星的兔子被踢到床脚,小树的书落在枕头旁边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画着行星轨道图,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妈妈第八颗行星是海王星。”

她轻轻把书拿出来合好,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拉好被角,蹑手蹑脚退回主卧。

手机屏幕亮起。陆寒州的号码。

“星星和小树睡了?”

“刚去看过,都睡得很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和她记忆里某个晚上的频率一模一样。

“今天下午你跑泥潭那几步,平衡感是专业级的。”

“拍戏练过。武侠片吊威亚的条件反射。”

“武侠片不教人贴水槽壁走。”

“……导演骂一次就会了。”

陆寒州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又像是忍了太久。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更麻烦的环节。晚安。”

他没等她回答就挂断了。林夕盯着屏幕上跳回主界面的通话记录,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珍珠耳环摘下来放在手机旁边。

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芬姐送隔天的通告单,赤脚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上下,素颜,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棉质短裤,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五官在走廊暖光下显得柔和而熟悉——那眉眼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林夕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类似。

顾念。

“林夕姐,”她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出门前反复演练过很多遍开场白,“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你。我……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看你的脸,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张打印纸展开,压在桌面上,“我今天看到你锁骨上那颗胎记。我也有。”

她拉下自己T恤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颗枫叶状的红印。和林夕那颗对比,位置、形状、颜色,几乎没有差别——唯一的差别是,林夕的胎记在左锁骨下方,顾念的在右锁骨下方,像镜子里的一对对称图案。

“我哥一直跟我说,我小时候走散了,他找了我二十年才找到我。但今年三月认亲的时候,只凭一张旧照片和DNA比对。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和我这么像——脸型、眉眼、甚至说话的时候咬下唇的习惯。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就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顾家的女儿?还是说,我可能不是?”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声音却没有尖锐或失控。那种在不安中拼命保持条理的努力,林夕看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自己在二十三岁时面对第一场舆论风暴时学会的本事。

“你先坐下来。”林夕拉开门让人进来,倒了杯温水放进她手心。

顾念坐在床尾的软凳上,低头看着酒杯里的水,喝了一口,呛了一下。林夕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我不是不想回答你,是我自己也是今天下午才开始确认。”林夕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从小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但这颗胎记和身世,我一直在查。今天我看到你的时候……感觉很复杂。”

顾念抬眼看着她,眼圈更红了,但声音反而比刚才平稳了些:“所以你也有那种感觉?就是……明明不认识一个人,但看她的眼睛的时候,好像不用说话也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夕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把自己锁骨下方的那颗胎记也亮出来,和顾念的并排。两颗枫叶,一左一右,对称得像烙印。

顾念眼泪刷地下来,自己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用纸巾擦,声音却笑了出来:“我怎么回事,我平时不这样的……”

“双胞胎的DNA是一致的。”林夕轻声道,“但身体特征不会说谎。你的痣和我的痣,一个左一个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是姐妹?”

“同卵双胞胎。”林夕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句话她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基因上完全一致。但只有一个人是顾家真正的骨肉,另一个人的出生记录上应该有别的标记。我右脚脚趾有一颗痣,出生的时候护士专门记在档案里。顾念——你有没有?”

顾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有。

她忽然张开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林夕没有劝她别哭,只是轻轻坐到她身边,把自己的额头抵在顾念的鬓角上,像两只在暴风雨里失散太久的小狗,终于闻到了彼此皮毛间相同的气息。

“你比我更像顾家人,”顾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哑却认认真真,“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今天下午你跑泥潭的时候,我哥看你的眼神跟看家族财报似的。他只对想拉进董事会的人露出那种表情。”

林夕失笑。她都把他当成敌对总裁,他却已经把她的核心竞争力估算了一遍。她忍不住在心底小声骂了一句顾夜宸你这个狐狸。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开门声。陆寒州从书房出来倒咖啡,看见了敞开的房门和室内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的身影。他停下了脚步。陈安之在他身侧出现,只扫了一眼就压低声音汇报道:“陆总,顾小姐今晚来访的可能性上午被小少爷纳入了变量预测。他说‘来自首的概率大于告别的概率’。”

陆寒州本想过去,但看到林夕正把一条毛毯搭在顾念肩上,两个女孩的红眼眶对着灯光相互映照,他退回书房门口。手里那杯黑咖啡又凉了半口。

“先让她们聊。今晚庄园所有安保上调一级。”他说。

“是。”陈安之手指悬在平板屏幕上,“苏晚晴的通讯拦截申请我已经发到技术组,一小时内加密完成。”

陆寒州转身推开书房门,在关门的最后一瞬间又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林夕正把额头抵在一个陌生女孩的鬓角上,泪痕反射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他垂下眼,把门轻轻关上。

苏晚晴放下银质茶匙,手指优雅地划开手机屏幕。

她已经看了四遍下午水球大战的录制回放片段——林夕蹲在地上替星星擦水渍,运动背心领口因为弯腰而前倾,锁骨下方那颗枫叶状红印在池水的光泽中清晰可见。这个画面被她截图,放大,保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的临时小侄子正在生活导师的看护下洗澡唱儿歌,水流声中夹着跑调的汪汪队主题曲。苏晚晴站起来,走到套房小吧台旁拿起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用这口水的冷度压下了腔里逐渐升温的某种快意。

她调出一个加密对话框,对方的ID是一串没有姓名、没有头像的乱码。这是她在三天前建立的联系——一个专门从事旧档追踪调查的中间人,前,现居曼谷,专接“找不到源头的活”。

「查的人,再早二十年。关键词:南山福利院、红色胎记、枫叶形状、女婴。出生时间窗——十一月前后。」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苏晚晴又补充了一段:

「补充关键词:丢失、认领。关联顾氏家族二十年前的公开声明——丢失双胞胎女婴。我要知道当年被送进福利院的女婴是谁,又是谁从福利院带走她的。」

“姑姑,我洗完啦!”

“乖,擦头发再出来。”她语调温柔如常,锁屏,继续喝她的冰水。

窗外夜色深浓,庄园主楼灯火通明。三层的落地窗里,顾念和林夕还并排坐在床尾。顾念已经不哭了,顶着一双核桃眼,手里攥着林夕给她的纸巾,正用那种带着严重哭腔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话:“……所以如果我真的是顾家的女儿,那你是谁?你是我姐还是我是你姐?”

“出生时间我目前还没查到。”林夕帮她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但我右脚上的痣是出生记录里盖了章的。你没有,那大概率我是被送走的那一个。”

顾念沉默了一阵,脸上出现了林夕今晚看到的第一个成年人的清醒表情,不再是惊惶小女孩那种。

“如果真相公布,顾家嫡小姐的身份是你的,我什么都不是。”顾念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林夕把手里那杯水重新推回她手心,看着她的眼睛:“你是顾念。你哥在不知道真假的情况下把你找回来,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他妹妹。这和寄人篱下不一样——这是他做选择的结果,不是你的错。至于我,”林夕站起来望向窗外那片黝黑的山线,“我需要时间消化。”

顾念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轻轻抱住了林夕。这个拥抱很短,体温暖了一下就退开。

“不管鉴定报告怎么说,我血管里流的是不是你家的血——我今晚是来找我姐的。谢谢你没关门。”

她走了。林夕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右手轻轻攥住了自己左锁骨下方的红印,指腹感受着血脉在皮肤下细细跳动。

手机震了一下。芬姐发来一条消息:「刚才苏晚晴在通讯里搜了几个和你二十年福利院相关的关键词。加密频道拦截下来了。你要不要我这时候说‘我早警告你别惹豪门’还是你明天自己解决她?」

林夕握住手机望了望窗外的孤山,换到和陈安之的消息对话,打了一行字:

「苏晚晴在查我。二十年前的出生记录、福利院、和顾家相关的遗失女婴。」

陈安之在档案室立刻收到这条消息,霍地站起来,把平板转向沈则明。沈律师只扫了一眼,表情纹丝不动:“她查得越细,越能证明当年的档案被动过手脚。出生调查报告完整度越高,越找不到原件——因为原件应该在顾家保险柜里,而苏晚晴显然没钥匙。”

“她不需要原件——她只需要让料先爆出来。不管真假,只要媒体先介入,顾家和陆家都会被动。”

“所以必须在苏晚晴动手之前,让真相从正主口中说给正主家的人听。”陈安之拿起对讲机拨了个内部通讯码,“顾总。我是陈安之。关于令妹,有重要信息需要与您面谈。现在方便吗?”

顾夜宸的套房就在三层另一端。

他还没睡。深灰色真丝睡袍,领口敞开,面前茶几上摊着一份下午新收到的加密传真——上面是当年顾家丢失双胞胎的医院产房记录扫描件,其中一份标记为“存活婴儿A”的档案上赫然写着右脚第二趾内侧色素痣。这行字被他用红笔圈出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顾念还没回来。他一直在等她。

门铃响时,他以为是顾念忘记带房卡。开门看到陈安之和沈则明并肩站在门外,他的眼神迅速冷却了两度——陆寒州的特助和家族律师深夜造访,不会是公事。

“说吧。”

陈安之走进去,没有坐下。沈则明把两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副本放在茶几上,翻到结论页。

“您的妹妹,DNA已经确认——和林夕是同卵双胞胎。当年丢失的孩子找到了。但不是顾念。是林夕。”

顾夜宸没有动。他站得很直,垂眸看着两份白纸黑字的结论页,许久没有出声。窗外的城市在他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下颌线绷成一柄刀锋。

“顾念呢?”

“她和林夕正在房间相认。她今晚先去找了林夕——因为胎记。”

顾夜宸闭了一下眼。这个在商场上从来不露分毫破绽的年轻总裁,此刻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草坪泥潭边陈安之发来的那条加密信息;想到上午录制时顾念一直盯着林夕看的眼神;想到他这些年翻遍所有福利院档案,反复比对胎记和照片,终于在今年三月带回了一个让他心里那块空洞终于填补些微的妹妹。但如今,同卵双胞胎的DNA告诉他——他找了二十年,带回了一个同样被人遗弃的女孩,而真正的亲妹妹,在他眼皮底下录了一天综艺,他点评她的平衡力,赞赏她的水槽壁策略,却一个字都没认出她是谁。

“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刚送到第三方的副本,关于出生记录的原始档案——包括右脚痣和锁骨胎记的匹配。”沈则明按着茶几面同他直视,“她不仅知道自己是顾家遗失的女儿,也知道和你之间是亲兄妹。就在我来找你的同一时间,她接了一份关于她出生福利院的情报。”

顾夜宸把放在桌面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下轻轻按住那两份结论纸。他的声音很沉,但比任何时候都稳。

“明天一早,我要见她。以哥哥的身份。”

“明白。”陈安之点点头加快语速,“在这之前,有另一件事——苏晚晴今晚也在查林夕。查的方向是二十年前南山福利院的领养档案。如果她先一步把消息爆出来,公关和法律层面……”

“那就让她查。”顾夜宸拢好睡袍领口,起身倒了一杯凉茶,语调已恢复到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冷静,“她查得越深,越会把当年篡改档案、制造失踪、把我妹妹推进福利院的真凶一条线暴露出来。她以为她在挖黑料,实际上她在给我递证据。”

他转过身,透过落地窗看向对面那扇同样还亮着灯的房间,那个他今天第一次正式、却已经觉得默契得有点过分熟悉的搭档的房间——她的窗户还亮着灯,显然也没睡。

“你现在可以通知陆寒州了。林夕是我的妹妹,这一点不需要经过苏晚晴的允许。”

陈安之微微颔首,和沈则明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则明把文件的副本从桌上推到顾夜宸手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比普通律师重了一点。两人离开后,顾夜宸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他打开手机,点开一条最新收到的信息。那是下午录制休息时,他悄悄用手机抓拍的。照片里,顾念正给林夕递一颗水球,林夕弯腰接,两个女孩脸上都没什么脂粉——阳光穿透水球的表面,在两人锁骨的红痣上折射出两粒相同的微光。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顾念的眼眶刚才一定哭过了。但她的嘴形在说话,在叫姐。

他打开相册,把这张照片移到名为“家人”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以前只有两个人——他自己,和顾念。现在他新建了一个格子,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夕。

然后他拨通了母亲的视频电话。

深夜的顾家老宅很安静,等待铃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屏幕上出现了一位盘着银发、披真丝披肩的女人。她的眉眼和顾夜宸相似,依然精致,但眼角已有岁月细纹。这个时间被吵醒,她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带着一丝担忧。

“夜宸,这么晚了……是念念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是好事。”他声音轻而坚定,把手机镜头对准桌面上两份DNA报告模糊的结论区,“妈,当年丢失的双胞胎都找到了。今天。”

屏幕里,顾母抬手捂住了嘴,眼睛迅速变红。顾夜宸把镜头移回自己脸上,说出了那句堵在他喉间一整晚的话:“林夕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家丢了二十三年的女儿。”

顾母的眼泪应声而落,声音哽咽得只说了两个字:“她在……”

“她就在我隔壁的隔壁房间,已经睡着了。明天一早,”他顿了顿,垂下眼,再次抬头时喉结压了一下,“明天一早我会带哥哥的早餐去敲她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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