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华书店与“九年义务教育”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公寓的客厅，将地板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意。
小莲早早就起了床。第一次独自在柔软的大床上睡了一整夜，她甚至做了一个很长的、没有恐惧的梦。醒来的时候，摸到枕边那张银行卡还在，她才终于相信昨天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换上了林晓给她买的白色纯棉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正站在试衣镜前，有些局促不安地扯着衣服的下摆。习惯了粗布麻衣和繁复长裙的她，依然觉得衣服紧绷绷的，两条腿暴露在薄薄的布料下，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
“别扯了，再扯衣服都要变形了。”林晓打着哈欠走出卧室，手里拿着两个刚热好的肉包子和一盒纸盒装的纯牛丢在餐桌上，”赶紧吃，吃完带你去个好地方。昨天答应你的，今天带你去认字。”
“认字？”小莲咬了一口肉包子，满嘴流油。她现在已经彻底爱上了这种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能滋出鲜美汁水的神奇主食。
“对。你的身份和工资卡都搞定了，但有个最致命的问题——你不认字啊。”林晓上吸管喝了一口牛，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在现代社会，连个手机验证码都看不懂，你难道要在家里当一辈子文盲吗？走，长长见识去！”
半个小时后，林晓带着小莲来到了地铁口。
大景朝的古人们，今天也是早早地就搬着小板凳坐在了院子里，或者脆站在街头，死死地盯着天幕。自从昨天那场惊世骇俗的”购买力对比”之后，整个大景朝的底层百姓就像是疯魔了一样，每天饭可以少吃一顿，但决不能错过神女在仙界的任何一个举动。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地主和世家大族，现在看到长工们红着眼睛盯着天幕的眼神，都忍不住觉得后背发凉。
随着天幕上的画面跟随林晓和小莲顺着电扶梯一路入地，大景朝的惊呼声也变得越来越密集。
“天哪！他们这是要下阴曹地府吗？可这地底的楼台怎会如此净恢弘！”
“快看！那地下没有点一火把、也没有一盏纸灯笼，竟然亮如白昼！那顶上镶嵌的到底是何等神物发出的冷光？”
当一列银灰色的地铁列车带着呼啸的风声和轻微的震动从黑暗的隧道中冲进站台时，小莲整个人僵住，吓得差点坐在地上，甚至本能地想把林晓护在身后。在古人看来，那简直就是一头长达百丈、呼啸而开着大口吞人的恐怖钢甲巨兽。
可林晓却神色如常，一把拽住她，跟着人流泰然自若地走进了那铁兽发光的腹部。随着车门“滴滴”关上，推背感传来，窗外的站台灯柱瞬间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倒退。
大景朝兵部的几位老将瞪大了眼睛，连下巴的胡须都在哆嗦。这“地底游龙”的速度，恐怕大景朝最精锐的八百里加急快马，也是连它的尾气都吃不着啊！仙界之人出行，不仅飞天，还能遁地？！
但这份从骨子里激起的对工业巨兽的敬畏与震撼，在两人踏出地铁口的那一瞬间，被另一种更为浩瀚的、足以粉碎古代封建基的核弹级画面彻底取代。
当镜头跟着林晓和小莲走出商业广场地下通道，踏进那座占地数万平米、整整有七层楼高的新华书城时，整个大景朝的天空仿佛都随着古人们齐刷刷的倒吸凉气声而颤抖了一下。
“嘶——”
大景朝皇宫的御书房内，景明帝手里的极品紫毫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奏折上，浓重的墨汁瞬间染黑了一大片纸张。
在他下首，大景朝最有学问的内阁首辅、也是把持朝政几十年的世家领袖王太傅，此刻正瞪大了双眼，花白的胡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地颤抖着。
“这……这是何等神迹？！”王太傅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变调，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
出现在天幕画面里的，是语言本无法描绘的浩瀚神迹。
成排成排高耸入云的书架，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延伸向远方。每一个巨大的金属和实木混合书架上，都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无数的书籍。红的、蓝的、黑的、镶金边的、带有精美彩色图画的。那些书籍不再是粗糙的手抄发黄的宣纸，每一本都平整光滑、装帧精美，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一楼的文学馆，二楼的历史社科馆，三楼的少儿科普馆，四楼的教辅资料馆……
几百万册人类智慧的结晶，就这样裸地、毫不掩饰地、以上帝之城的姿态砸在了大景朝所有读书人的眼前。
在大景朝，知识是极度昂贵且被绝对垄断的。
普通人家若想供一个读书人，即便是买最劣质的散手抄本《千字文》，也要花费普通农户半年的口粮。至于那些珍贵的四书五经、前朝大儒的孤本批注，全都被世家大族死死锁在高墙深院的藏书阁里，当做家族传承和控制朝堂命脉的最高机密。白丁寒门，就算磕破了头颅，也休想看上一眼！
那是他们统治阶级之所以能够高高在上的基所在！只要老百姓一辈子目不识丁，他们就只能乖乖当牛做马。
可现在，在仙界的这家被称为“书店”的地方，那种在底楼大厅里像卖白菜一样堆成了小山包的名著，哪怕是王府藏书阁里最珍贵的全套精装大部头，在这里竟然允许任何人——哪怕是穿着破烂的乞丐、或者是像小莲这样最底层的丫鬟——随意翻阅！
是的，古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背着破旧编织袋的老大爷，坐在书店一角的木地板上，手里津津有味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在看。旁边路过的穿着整洁制服的书店小二，不但没有驱赶他，甚至还小心翼翼地绕开，生怕打扰到他读书！
“不……这不是真的！这绝不可能是真的！”王太傅绝望地扑倒在御案前，老泪纵横，“知识乃大道之源，怎么能如此轻贱于市井之间！这有违祖制！有违天理啊！”
景明帝没有理会王太傅的癫狂。皇帝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龙袍的后背。
他比那个腐儒看得更远。如果全大景朝的泥腿子都知道了仙界的书不仅多如牛毛，而且还让人随便看……那这天下，谁还会对垄断文字的世家大族感恩戴德？谁还会对高高在上的皇权跪拜磕头？！那些一直被他们愚弄的贱民，该如何压制？！
画面中，小莲的震撼比任何一个古人都要强烈。
她原本以为林晓带她来的会是个什么卖珠宝衣裳的商行，此刻真正处身于这片由千万册书籍构成的海洋中，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在寒王府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弄脏了王爷书房里的一页废纸，是要剁掉一手指头的。
她甚至不敢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生怕自己粗糙的指纹弄脏了旁边书架上那一排排精美绝伦的封面。
“小莲，过来，到了第四层教辅专区了。”林晓站在两排堆成山的字典和拼音挂图前，冲她招手，“先给你弄一套小学一、二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课本，再买一本《新华字典》。”
小莲战战兢兢地踩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挪了过去。看着林晓极其随意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崭新的、厚度近乎一寸的彩色字典，像扔一块砖头一样扔进购物篮里，小莲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小姐！使不得啊！”小莲一把按住购物篮的边缘，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是惊恐，“这么多无价的圣贤之书，这得要多少银子啊！咱们昨天在银行里刚拿了那点月钱，全填进去也是不够的呀！要是碰坏了点边角，卖了奴婢都赔不起啊！”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小莲那认真的、甚至带着绝望护财表情的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起那本厚重的《新华字典》，翻到背面，手指准确地戳在那一排条形码下方的小字上：
“你这傻丫头，是不是以为这书要几百两金子？”林晓笑着把字典递到小莲眼前，“虽然你还不认字，但数字在超市买菜时我教过你了。你看这两个数字是多少？”
小莲凑紧了脑袋，拼命眨着眼睛，结结巴巴地念道：“这……这是一个3，一个5？”
“对，三十五块钱！”林晓把字典重新扔回篮子里，又顺手抄起两本小学语文课本，“这本语文，七块五毛一。这本数学，六块三毛二。”
“这三本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我刚才买一杯星巴克的咖啡花了大杯三十八，等于你手里这本书的价钱，还不够我在楼下喝两口带冰块的苦水！”
“在咱们这里，任何一顿像昨天那样的街头快餐，也就是这个价。也就是说，在现代，任何人，只要少吃一顿好的，或者去工地上搬一个小时的砖，他就能买下一本哪怕在古代被翻滥了的所谓孤本！”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统治了天幕之下的大景朝。
如果说摩天大楼、高铁飞机只是让他们惊叹于仙界的奢华与不可企及。
如果说昨天那场”丫鬟月俸碾压知县尚书”的购买力对比只是点燃了长工丫鬟们对公平的初步渴望。
那么此刻，林晓手里那原本高达百万字、印刷极其精美、却被标价为“只值一顿饱饭”的字典，则是彻底敲碎了古代专制王朝赖以生存的最坚硬的基石——愚民政策。
大景国子监外，一名因为付不起高昂的抄书费、在严冬里抄书抄断了三手指的穷苦秀才，盯着天幕上那本只要七块五、几乎等同于免费的精美书卷，猛地仰天长啸，随即一口鲜血喷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为何啊！！苍天何其不公！！仙界随便一个丫鬟都能学尽天下文章，而在我大景，老子抄断了骨头也借不到王家的一页残卷！！这学问，凭什么只属于他们那些达官显贵！！为什么我们生来就得当白丁！！”
这名秀才凄厉的悲鸣，仿佛是一个炸药桶的引线，瞬间点燃了全天下寒门学子压抑了千年的不甘与绝望。
原本以为知识是天生的昂贵，是普通人一触即死的红线。可现如今，那个神女以极其随意的姿态告诉他们——不仅知识廉价如白菜！而且还是彩印的！！！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王太傅面如土色，声音发着颤：“陛下……愚民若知文字如此低贱易得，一旦生出向学、开智之心，千百年来尊卑有别的礼教基，恐生动荡啊！”
景明帝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破天荒地没有出声斥责这位失态的老臣。
但林晓完全不知道，自己随口科普的物价，已经在古代统治阶级的心底埋下了一颗充满恐惧的火种。她的重击，甚至还没有完全落下。
买完教材，林晓又领着小莲来到旁边一个花花绿绿的长排专柜前，挑选起了带拼音注音童话书。
“我听你说，以前在王府的时候，苏柔儿经常拿你当枪使，因为你不识字，很多黑锅都扣在你头上。在古代，像你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女孩，生下来就是赔钱货，更别提读书认字了对吧？”林晓一边挑书，一边随口闲聊。
小莲垂下眼眸，苦笑道：“小姐说笑了，何止是女娃。在咱们庄子里，就算是男丁，若不是祖坟冒青烟的富裕人家，又怎么可能供得起去县城上私塾？能下地活不挨饿就不错了。书那玩意儿……是少爷们才配碰的。”
“可这就是最大的悲哀。”
林晓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脸色突然变得十分严肃和认真。她看着小莲，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在咱们国家，有一条铁一样的法律，它比那些刑法、民法更让人敬佩——它叫做《九年义务教育法》！”
“九……九年义务教育？”小莲结巴着重复这个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词汇。
“对！”林晓猛地指向书店落地窗外，街对角那一座传出整齐朗朗读书声的现代化巨大公立小学教学楼。
“在这里，不管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是在天桥下捡破烂的叫花子；不管你是男娃，还是女娃；只要你到了适学的年龄，国家就会强制作出规定——你必须给我滚去学校读书！”
“不仅要读，而且是整整九年！！这九年里，你的学费，国家一分钱不收，全部由国家倒贴税款去替你交！国家发钱建那么高的教学楼，国家发工资请全国最优秀的老师，去着你们这群泥腿子的孩子识字、学数学、学物理化学！”
“如果有哪个父母敢因为家里穷，或者因为，把你拉去活或者结婚，不让你上学认字。哪怕你是他亲生的，国家的警察和街道办也会立刻上门，去掀翻他家的饭桌，甚至把强迫你不读书的父母抓进监狱！”
“不仅在城市是这样里，哪怕是在连车都开不进去的十万大山、在全国最偏远的贫困山区，国家就算是把大山挖平、通上电、连上网络，也一样要把最好的明亮教室建到你们村口，把最执着的老师派过去！只要有一个孩子没进去认字，当地的负责领导就得下台滚蛋！”
林晓因为说的有些激动，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微微有些上扬。旁边的几个现代初中生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以为这位姐姐是在拍什么短视频段子，随即耸耸肩继续去看手里的教辅书了。对他们这种在现代长大的零零后来说，义务教育就像呼吸空气一样理所当然，除了每天写不完的卷子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惊奇的地方。
但在大景朝的天空之下。
“轰——隆隆！！！”
一声本不存在于物理世界的惊天巨响，狠狠地劈在了大景朝几千万百姓的心头顶。
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停下了劳作，无数双浑浊绝望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起了让世家门阀心惊胆战的极致光芒！
“国家倒贴钱……着全天下的穷苦孩子读书识字？！”
“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只要到了岁数，学费一分不收？！”
“不让读书……连亲生父母都要被抓进大狱？！”
这已经不是什么仙界神迹了，这在古代千百年来被压迫、被剥削、被视为两脚羊的贫苦百姓耳中，这就是世界上最霸道、最疯狂、也最慈悲无上的至理天音！！
如果皇权真的爱民如子，如果当官的真的视他们为父母，为什么大景朝要垄断学问？为什么大景朝的私塾一年要束脩十两银子？！为什么他们大景朝的律法不是着孩子们去读书，而是用大刀和赋税着他们去交粮当炮灰？！
“神女慈悲！！大红星慈悲啊！！！”不知道是谁在长安街的街头第一个跪了下去。
紧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无数衣衫褴褛的大景百姓双膝重重落地，面朝着天幕疯狂磕头，嚎啕大哭声震碎了京城的云霄。那一刻，他们不拜满天神佛，不拜大景皇帝，只在心中刻下了一个词：九年义务教育！
御书房内，景明帝颓然靠在龙椅背上，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着皇城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如同海啸般的哭喊声，这位大景朝的最高统治者，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深深的无力。他知道，千百年来用愚昧锁死百姓、用知识进行阶层隔离的统治基石，虽然还在，但在那个叫林晓的女子轻飘飘的一句“国家强制你认字”面前，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可弥合的、致命的裂缝。
而林晓此时才不管对面朝堂上掀起了多大的思想风暴。她心满意足地领着目瞪口呆、热泪盈眶的小莲去前台结了账，另外还花几百块钱买了一最新款的智能点读笔。
“走，回家。今天起，姐教你写你的名字拼音。L-IN，林！”林晓拉着小莲的手，大步走进了阳光灿烂的现代都市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