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达成了一种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我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
我的腿伤需要时间愈合,我也需要时间,去了解这个村子真正的秘密。
我重新当起了我的乡村教师。
学校,是村里唯一的祠堂改建的。
一块黑板,几张破旧的桌椅,就是全部。
学生只有七八个,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都是村里各家的孩子。
以前,我教他们读书写字,给他们讲外面的世界。
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好奇,是向往。
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和我父辈们一样,带着恐惧。
“周老师好。”
孩子们站起来,怯生生地问好。
我点点头,走上讲台。
我的腿还不能完全受力,走路有点瘸。
王长贵给我配了一拐杖。
“今天,我们不上语文,也不上数学。”我看着他们,缓缓开口,“我们来上一堂历史课。”
孩子们面面相觑。
“老师,什么是历史?”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她是王二婶的女儿,叫小花。
“历史,就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真实。”
“我们今天要学的,就是学会分辨,什么是真实的。”
我看着孩子们那一张张懵懂的脸。
“你们告诉我,前几天,村里是不是打死了两个人贩子?”
孩子们立刻紧张起来,不敢说话。
“说实话。”我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胆子大的男孩,是王麻子的儿子,叫王狗蛋,他站起来说:“我爹说,他们是坏人,想来偷我们。”
“你亲眼看到了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你爹说的就是真的?”
王狗蛋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师……”小花小声说,“我娘也这么说。全村人都这么说。”
“全村人都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反问。
我指着窗外。
“你们看,天上的太阳,是不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孩子们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村里所有的大人,都指着东边告诉你们,那里是西。你们是信自己的眼睛,还是信他们的话?”
孩子们沉默了。
他们的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思索。
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无法对抗整个村子的大人。
他们已经被愚昧和罪恶捆绑在了一起。
但孩子,是一张白纸。
我不需要他们帮我做什么。
我只需要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一颗关于“真实”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
但总有一天,它会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从内部,撼动这个腐朽的村庄。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我放下粉笔,“今天的作业,就是回家问问你们的爸爸妈妈,二十年前,村里是不是也丢过一个孩子。”
我看着孩子们惊愕的表情,转身走出了祠堂。
阳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知道,我点燃了一引线。
这引线会通向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别无选择。
王铁牛每天都会跟在我身边,像个忠实的保镖。
我去哪儿,他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