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脑出血,出血量非常大,情况危急,必须马上进行开颅手术!但手术风险极高,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也有可能术后成为植物人。”医生语速极快,直接把那叠文件递到我面前。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印着五个刺眼的黑体大字——《病危通知书》。
“家属必须马上签字,签完我们立刻推进去做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催促道。
岳父看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双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笔都拿不住。
“小宇……我签不了……我手抖啊……她妈不会有事吧……”老头子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爸,我来签。”
我咬破了嘴唇,从医生手里接过笔。
我的手也在抖,因为我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它可能决定了一个一直疼爱我的长辈的生死。
我在家属签字栏里,一笔一划、重重地签下了“陈宇”两个字。
“医生,拜托你们了,一定要救活她!钱不是问题!”我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医生。
“我们会尽全力的。”医生拿过文件,转身冲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大门再次紧紧关上。
我扶着岳父,让他重新在长椅上坐好,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直到老头子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岳父对面的蓝色塑料排椅上。
茫然地掏出手机。
我知道她可能没有信号,但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点开了微信,想给她发一条信息,把病危通知书拍给她看,希望她能有一丝一毫的良知发现,赶紧回来。
打开微信的那一瞬间,我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下方的“发现”栏。
07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圆点。
上面是一个小小的头像——那是菲菲的头像。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然后,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菲菲在五分钟前刚刚发布的状态。
她发了这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精心构图的照片。
背景是幽蓝色的夜空和隐约可见的山峰轮廓。
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已经搭好的、亮着昏黄暖光的高山帐篷。
帐篷前面,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一只手纤细白皙,另一只手粗糙肥胖。这两只手共同捧着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茶。
照片的配文,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地、残忍地锯开我的心脏:
“远离世俗的喧嚣,和懂我的灵魂一起征服高山,这才是生活本来该有的幸福呀~星空为证,灵魂伴侣。”
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表情。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看着那杯廉价的热茶,看着那个刺眼的“灵魂伴侣”。
医院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为了她能过上好子,在工地上吸着粉尘,像狗一样被监理骂,这叫“世俗的喧嚣”。
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四十五岁老男人,用一个帐篷和一杯十几块钱的茶,就成了懂她的“灵魂伴侣”。
我默默地按下了手机的截屏键。
“咔嚓”一声轻响。
我把这张朋友圈截图,连同刚才通话记录里那个仅仅维持了三十几秒的通话时间,一起保存到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