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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开学一个月,胡念生在学校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他的成绩稳定在全班前三,数学和理科常拿第一,国文和英文虽然不拔尖,但也绝不掉队。老师们对他这个”义学出身”的学生刮目相看,尤其是理科的几位先生,经常在课堂上拿他的作业当范本。

“胡念生的解题步骤,清楚!利落!每一步都有依据,不像有些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数学老师这话一出口,底下几个富家子弟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龚德铭在底下嘀咕:”穷小子就会死读书……”包国维则低着头,用铅笔在纸上画小人,假装没听见。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胡念生照例留在座位上,把下节课的课本翻出来预习。他预习的速度极快——现代研究生的自学能力不是盖的,一本民国物理课本他两节课就能翻完,还能挑出里面的错误。

“胡念生!”庞希尔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去场看篮球!”

胡念生抬头,看见庞希尔穿着一件旧运动衫,手里抱着个篮球,满脸是汗。

“不去。”胡念生说,”我要看书。”

“看什么书!天天看,看出个书呆子来!”庞希尔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看看我们喜马拉雅山队训练,比你那破书有意思多了!”

胡念生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到场。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场上尘土飞扬,十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场边围着一圈女生,叽叽喳喳地叫着。

“郭纯!郭纯!”有女生喊。

球场中央,一个穿白绒运动衫的身影正运球过人。他动作灵活,左闪右避,最后一记跳投——球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好!”场边爆发出喝彩。

那就是郭纯。他个子不高,但身体匀称,打篮球确实有几分天赋。更关键的是,他穿着全套的运动装备——白绒衫、猎裤、胶底球鞋,场边还放着一件大衣,一看就是上好的呢料。

“郭纯真帅!”庞希尔在旁边一脸崇拜,”你瞧那投篮姿势,全市找不出第二个!”

胡念生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从运动力学的角度分析,郭纯的投篮动作其实有很多可以优化的地方——出手角度偏低,下肢发力不充分,滞空时间太短。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是不错。”他敷衍了一句。

比赛暂停,郭纯走到场边喝水。他看见了庞希尔,招了招手。庞希尔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胡念生站在原地没动。

“那是谁?”郭纯朝胡念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同学,胡念生!”庞希尔说,”数学全班第一,可厉害了!”

郭纯的目光落在胡念生身上。那目光不带恶意,但有一种天生的审视——像是贵族在看一件新奇但不值钱的摆设。

“就是那个义学出来的?”郭纯问。

“对!”

郭纯没再说什么,喝完水转身回到球场。但胡念生注意到,郭纯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郭纯记住你了。”庞希尔兴奋地说,”他记住你了!”

“记住又怎样。”胡念生淡淡地说。

“怎样?”庞希尔瞪大眼睛,”被郭纯记住,以后在学校没人敢欺负你!”

胡念生忍不住笑了。他不需要郭纯的”保护”。在这个时代,真正能保护他的,是他脑子里的知识,是他将来能考上的大学,是他未来能掌握的技术。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拍了拍庞希尔的肩膀:”回去看书吧,你们下节课不是国文吗?”

“哎呀!”庞希尔一拍脑袋,”忘了!”

两人匆匆往教室跑。路上遇见了包国维和龚德铭,他们正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捧着个纸袋子,一人一把花生米。

包国维看见庞希尔和胡念生走在一起,眉毛又皱了起来。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庞希尔没理他,拉着胡念生快步走过。包国维在后面”喂”了一声,庞希尔头也不回。

“包国维想当候补球员想疯了,”庞希尔压低声音,”天天缠着郭纯,郭纯都快烦他了。”

“他投篮不准?”胡念生问。

“岂止不准,简直是瞎扔。”庞希尔说,”上回训练,郭纯传他一个球,他接都接不住,砸脸上去了。”

胡念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包国维这种人,不甘心做自己,又做不好别人,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最是难受。

下午上完课,胡念生背着书包往校门走。路过场时,看见包国维独自一个人在投篮。他投一个,铁一个;再投,再铁。球砸在篮筐上弹开,他跑去捡,跑回来的时候脯和脑袋一摆一摆,姿势古怪。

胡念生站在场边看了几分钟,包国维的问题很明显:出手点太低,抛物线太平,手腕发力生硬。如果改一改姿势,命中率能提高至少三成。

但他没出声。他转身走了。

包国维的命运跟他没关系。提醒包国维改进投篮?然后包国维进了喜马拉雅山队,更加趾高气扬地欺负同学、扰女生?不,那只会让包国维更快地走向原著和电影里的结局。

他不改变包国维的事。一个字也不说。

走出校门,拐进巷子,胡念生看见老包又站在巷口。这次不是在等包国维——是在等一个剃头匠。

那剃头匠挑着担子,一头是火盆,一头是凳子。老包坐在凳子上,让剃头匠给他刮脸。

“老包,你儿子这学期怎么样?”剃头匠边刮边问。

“还好……还好……”老包仰着脸,”就是……就是学费又涨了,还有制服费……”

“我听说了,五十一块半呢!”剃头匠咂舌,”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十块。”老包说,”可我还有节赏,过年过节太太老爷赏的……”

“那也不够啊!”

老包不说话了,闭着眼让剃头匠刮。刮完了,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数了半天,递给剃头匠。

胡念生从旁边走过,老包睁开眼,认出了他。

“念生……放学了?”

“嗯。”胡念生点点头,”包伯伯,您少缴制服费的事,学校怎么说?”

“还是缴了……”老包苦笑,”不留级就好……不留级就好……”

胡念生没再说什么。他快步走过,往秦府的方向去。身后传来剃头匠收拾担子的声音,还有老包那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一细线,缠在胡念生的后背上。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点恻隐之心压下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包的可恨之处,不是穷,不是贱,而是那种毫无底线的溺爱。那种溺爱比毒药还毒,把包国维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没人能救老包。就像救不了一个吞砒霜的人——人家自愿吞的。

回到秦府,胡大正在厨房里炖肉。香味飘了满院子。

“爹,今天什么子?”胡念生问。

“你考第一的子!”胡大笑呵呵地揭开锅盖,”我问了高升,他说你在学堂里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一!”

胡念生一愣,随即笑了:”就一次小测验,不算什么。”

“怎么不算?”胡大把一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夹到他碗里,”我儿子考第一,怎么不算?来,吃!”

胡念生接过碗,肉香扑鼻。他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胡大的手艺确实好。

“爹,”他边吃边说,”我打算以后每周五、周六下午,不去学校自习了。”

“为啥?”

“我想做点小生意。”胡念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胡大,”给同学补课,一次收一块钱。”

胡大一愣:”补课?”

“对。有些同学成绩差,家里又有钱,愿意出钱请人辅导。我数学、物理、化学都比他们强,教他们绰绰有余。一次一块钱,一周两次,一个月就是八块。”

胡大眼睛亮了:”八块!你一个月能挣八块?”

“不止。”胡念生说,”如果能多收几个学生,一个月十几二十块都有可能。”

胡大倒吸一口凉气。他一个月工钱才十五块,儿子给学生补课就能挣十几块?

“靠谱吗?”他问。

“靠谱。”胡念生说,”我已经教过庞希尔了,有效果。明天我就去找郭纯和龚德铭谈。”

“郭纯?龚德铭?”胡大皱起眉,”那两个富家少爷?”

“富家少爷才有钱付补课费。”胡念生笑了,”爹,你放心,我不会白教,也不会多教。一次一块,银货两讫,公平交易。”

胡大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也是……你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不丢人。”胡念生说,”比包国维伸手跟他老子要钱体面多了。”

胡大哈哈大笑,笑完了又摇头:”这话也就在家里说说,出去别得罪人。”

“我知道。”

那天晚上,胡念生在灯下盘算。八块钱一个月,够他和胡大的生活费。如果能攒下钱,他还能买更多的书,甚至买一台二手的显微镜或收音机零件——在这个时代,懂得电子技术的人极少,这是他的另一张牌。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那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上。胡念生看着自己的字迹,微微一笑。

路,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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