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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补课的营生一旦做起来,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第一周,胡念生只教郭纯和龚德铭两个人,每次一块,一周两块。第二周,庞希尔也加入了——不是庞希尔要学,是郭纯嫌就他和龚德明两个人学没意思,硬把庞希尔拉来陪读。

于是每周五、周六下午,胡念生准时出现在郭公馆。他的教学方法是民国学生从未见过的——不讲虚的,直奔考点。

“学校老师讲课,从头讲到尾,你们听得云里雾里。”胡念生说,”我教你们的是’应试之术’——考什么,讲什么;怎么考,怎么答。”

他花了两节课,把上学期期末的卷子逐题拆解,总结出郭纯和龚德铭的”致命弱点”:

“郭纯,你代数还行,几何一塌糊涂。为什么?因为你空间想象力差。解决办法:多画图,把题目里的条件全标在图上,一眼就能看出关系。”

“龚德铭,你公式背了不会用。为什么?因为你不知道公式是怎么来的。解决办法:我把每个公式的推导过程讲一遍,你理解了,自然就能举一反三。”

至于庞希尔,胡念生给他制定了单独的”抢救计划”——从最基础的开始,一步步往上爬。

“螃蟹,你先把加减乘除的分数运算搞熟,别的先别想。”

庞希尔苦着脸:”分数……我最怕分数……”

“怕也得学。”胡念生毫不留情,”不然你下学期真得去码头扛大包。”

补课的效果立竿见影。第三周的小测验,郭纯数学从丁考到了丙,龚德铭从丁考到了丙减。庞希尔虽然还是丁,但分数涨了十几分——至少不再交白卷了。

“神了!”龚德铭拿着卷子大呼小叫,”我真的及格了!”

“不是及格,是勉强没垫底。”胡念生给他泼冷水,”期中考试才是真刀真枪,现在高兴太早。”

“期中考试你能让我们及格吗?”郭纯问。

“能。”胡念生说,”但你们得按我说的做:每天复习一小时,我给你们留的作业必须做完,上课不许睡觉、不许看小说、不许传纸条。”

“这么严?”龚德铭叫起来。

“不严就考不及格。”胡念生说,”你们选吧。”

郭纯和龚德铭对视一眼,咬牙点头。

补课结束后,郭纯家的饭总是开得很丰盛。郭纯的父亲郭老爷是本地有名的商人,做绸缎生意起家,如今涉足银行、地产,家里不差钱。厨房里的刘妈手艺好,红烧蹄髈、清蒸鳜鱼、蟹粉狮子头……每回补课完,饭桌上总是摆得满满当当。

胡念生起初不吃,但郭纯发了话:

“在我家教课,就得吃我家的饭。不然传出去,说我郭纯连先生的饭都不管,我面子往哪儿搁?”

胡念生想了想,点头同意。但他有一个条件:”饭我吃,但课时费照收,不能减。”

“你……”郭纯哭笑不得,”行行行,照收!”

于是每周两次的补课形成了一套固定流程:下午两点到四点,上课;四点到五点半,在郭纯家吃饭;五点半,胡念生起身告辞,走路回秦府。

饭桌上,胡念生的话不多。他听郭纯和龚德铭吹牛,听他们谈篮球、谈女人、谈上海的新电影。庞希尔偶尔几句,更多的是埋头吃。

“胡念生,”有一次郭纯问他,”你除了读书,就没点别的爱好?”

“有啊。”胡念生说。

“什么?”

“赚钱。”胡念生放下筷子,”还有照顾我爹。”

郭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这人……真是个怪胎!”

龚德铭也笑。庞希尔抬起头,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胡念生说得对。赚钱,照顾家人,比啥都强。”

“你懂个屁!”龚德铭用筷子敲他的头,”人生得意须尽欢,懂不懂?”

“不懂。”庞希尔老实摇头。

胡念生微微笑了。他喜欢庞希尔这种实诚劲儿。在这个学校里,郭纯太浮,龚德铭太油,包国维太虚荣,只有庞希尔是个可以交的人。

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胡念生把每个月的补课费都交给胡大,自己只留几个铜子买书。胡大用那笔钱改善了生活——买了新米、换了床上的被褥、还偷偷给胡念生做了件新衬衣。

“爹,你别光给我花钱。”胡念生说。

“我不花。”胡大咧嘴笑,”我攒着。攒够了,给你上大学用。”

胡念生心里一热。在这个时代,上大学是极昂贵的事。公立大学一年学费几十块,私立大学上百块,再加上食宿、书本,普通人本负担不起。胡大一个厨子,居然想着给他攒大学学费。

“爹,”胡念生认真地说,”大学学费我自己挣。你攒的钱,留着养老。”

“养老?”胡大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才四十出头,养什么老!”

可胡念生知道,民国时候的底层百姓寿命短,四十出头的人已经算中年偏老了。胡大在厨房里烟熏火燎了半辈子,身体早就不如从前。

他暗暗下定决心:不但要考上公费大学,还要尽早出来工作,让胡大过上安稳子。

补课期间,他偶尔也能从郭纯和龚德铭嘴里听到包国维的消息。

“包国维又想加入我们篮球队,”郭纯说,”他说他可以每天缺两个钟头的课来练习。”

“你答应了吗?”龚德铭问。

“没。”郭纯冷笑,”他那投篮姿势,我看了都想笑。pass球都接不住,还想当球员?”

“他说他可以改。”

“改?”郭纯嗤了一声,”他连自己的成绩都改不了,还改投篮?”

胡念生在一旁默默听着,不话。他知道包国维的梦想——当篮球员、穿西装、追安淑真。这些梦想在原著和电影里一个都没实现,反而加速了他的毁灭。

“他最近在什么?”胡念生随口问了一句。

“还能什么?”龚德铭撇嘴,”上课睡觉,下课吹牛,回家跟他老子要钱。听说他又要买猎裤,说要等天暖和了穿。”

胡念生点点头,不再追问。

吃过饭,他照例起身告辞。郭纯送他到门口,忽然说:”胡念生,下学期你要是还能教我,我再给你加钱。”

“下学期?”胡念生看着他。

“我爹说,我要是再留级,就把我送去当兵。”郭纯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不想留级。”

“那就好好学。”胡念生说,”钱的事下学期再说。”

他转身走入夜色。春天的晚风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如果郭纯下学期还在高一,那说明他没及格;如果郭纯和包国维一起留级,那正好印证原著和电影的走向。

至于他自己——期中考试就在眼前,他得拿全甲,为期末的全甲铺路。

全甲意味着奖学金,意味着老师的推荐,意味着将来考大学的底气。

他紧了紧书包带,快步往秦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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