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山里躲了七天。
七天里,我只吃了一顿饭,睡了不到十个时辰。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南安县的火光,一睁眼就是母亲和妹妹们的脸。
春兰比我还累。她要照顾马车、照顾云岫、照顾那个老婆婆,还要帮我探路。
“大小姐,”有一天夜里她靠在我肩上说,“我要是死了,你把我埋在这山里,这里风景好。”
“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跟着大小姐,死了也不亏。”
我伸手掐了她一把。这次她没躲。她太累了,掐了也没力气躲。
第八天,消息传来了。
叛军攻陷了南安县,烧了半个县城。十二云庄被烧了,沈家的藏书楼烧了一夜。沈万山的田庄被抢了,粮食一粒不剩。
这些是陆续逃出来的人带来的消息。
“沈家人呢?”我问。
“不知道。有的说跑了,有的说被困在城里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沈静渊。梅若兰。沈夫人。沈静澜。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为他们心了。沈静渊是别人的丈夫,与我无关。但我还是止不住地想——他们还活着吗?
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把我拉到一边。
“云锦,我知道你放不下沈家。但你得想想你自己,想想妹们,想想这个家。”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第十天,叛军开始搜山了,我们不能再待在原地了,得继续往南走。
我把那个老婆婆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村子里,给她留了一袋子粮食和一吊钱,带着一家人继续南下。
走的那天,老婆婆跪在村口给我磕头。我拉她起来,她不起来。
“姑娘,你会发大财的。”她说,“你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的。”
我不信老天爷。但那一刻,我希望她说的是真话。
第十五天,我们到了临安县。这里还没被叛军占领,城里还算安稳。我用身上仅剩的银子租了一间小院子,把母亲和妹妹们安顿下来。
“爹,”我说,“咱们先住下。等局势稳了,再想办法。”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里哭。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父亲这辈子没哭过。
我坐在漆黑的屋子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春兰推门进来,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大小姐,喝汤。”
“不饿。”
“沈大小姐,您再不喝,我就自己喝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春兰端着碗,站在门口,头发散了,脸上有泥,衣裳破了一个口子。
“春兰。”
“嗯?”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八年了,大小姐。”
“后悔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后悔。下辈子还跟大小姐。”
我把汤喝了。
在临安县住下后,我开始盘算未来的路。
父亲手里还有最后一张底牌——临安县有一处田庄,不大,只有三十亩地,是父亲早年买下的,一直租给别人种。我们到的时候,那家佃户已经跑了,地里荒着,野草比人还高。
“三十亩地,能养活咱们么?”母亲问。
“够了。”我说,“省着点吃,够了。”
我在临安县城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叛军一到,粮食就成了最金贵的东西。
我兜里只有不到十两银子了。
这些银子,要吃饭,要租房,要养一家老小。不能坐吃山空,得想办法赚钱。
“春兰,你帮我去打听打听,县城里哪家铺子缺人手。”
“大小姐,您要去给人做工?”
“不然呢?银子会从天上掉下来?”
春兰张了张嘴,咽回去了。
第二天,春兰打听到一个消息——城东的粮铺在招伙计,管吃管住,月钱五百文。
五百文,够买五十斤糙米。
去了粮铺,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你是哪里人?”
“南安县的,逃难来的。”
“识数吗?”
“识。”
“来做工吧。月钱四百文。”
“不是五百文吗?”
“那是招男人的价。女人,就四百。”
我看着他,忍了。
“好。”
第一天做工,从早站到晚,搬米、称米、算账、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院子,春兰给我打水洗脸。水是凉的,洗在脸上,激得我一个哆嗦。
“大小姐,您的手……”
我低头一看,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您从小到大,连碗都没洗过……”
“那是以前。”我把手缩进袖子里,“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
子一天一天地过。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去粮铺做工。晚上回来,帮云屏做针线,给云岚讲功课,哄云岫睡觉。
母亲身体不太好,一直咳嗽。父亲整不说话,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像一个陀螺,被生活抽着转,不敢停下。因为停下就会想——想沈静渊还活着吗,想白鹿原还活着吗,想南安县的田庄还在吗,想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找到从前的子。
不能想。想了就转不动了。
一个月后,我在粮铺领到了四百文工钱。
四百文,薄薄的一串铜钱,攥在手里,硌得手心疼。
我站在粮铺门口,攥着那串钱,忽然笑了一下。
春兰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沈云锦,这辈子没挣过钱。这是头一回。”
“大小姐,您不觉得委屈?”
“委屈?有什么委屈的?”我把钱揣进怀里,“靠自己的手挣钱,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