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决定把沈屿写进校刊,是在月考后的第三天。
起因很简单。那天数学课,她打瞌睡被李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懵懵懂懂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沈屿。
沈屿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选C。”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选C!”林晚晚大声回答。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林晚晚,我还没说题目是什么。”
全班哄堂大笑。
林晚晚的脸红成了番茄,余光扫到沈屿,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憋笑!
这个人!他故意整她!
下课后,林晚晚拦住沈屿:“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题目是什么?”
沈屿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你没问。”
“你——”
“我听到你说‘选C’,”沈屿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以为你知道题目。”
“沈屿!”
他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晚晚气得跺脚,转头对王胖子说:“我要报仇。”
“咋报?”
“我要把他写进校刊。”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知道以前那些写沈屿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什么下场?”
“初二有个女生在校刊上写了一篇《论沈屿为什么不笑》,结果被沈屿粉丝后援会骂到转学。”
林晚晚愣了一下:“还有粉丝后援会?”
“你不知道?”王胖子压低声音,“沈屿在锦城一中有个秘密粉丝组织,叫‘冰山守护者联盟’,据说有上百号人。”
林晚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那正好,写完了让他们找我,我正缺流量。”
王胖子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壮烈牺牲的烈士。
林晚晚花了三天写完那篇文章。
题目她想了很久,从《我的同桌是奇葩》到《论洁癖症患者的常》,都不满意。最后她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关于我高中同桌是移动冰山这件事》
完美。
她文思如泉涌,噼里啪啦敲了一晚上。写沈屿的洁癖:“他的消毒湿巾消耗速度,大概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写沈屿的话少:“我们的常对话,用一只手的指头就能数完。”写沈屿的表情管理:“我严重怀疑他面部神经有缺陷,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模式——冷漠.jpg。”
但她也在文章里写了别的东西。
写沈屿的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详细得像教科书,我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在熬夜做PPT。”写沈屿讲题时的耐心:“虽然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播天气预报,但讲得很清楚,连我这种数学都能听懂。”写那次她打翻水杯沈屿帮她擦桌子的事:“我以为他会骂我,但他只是说‘下次小心’。然后掏出湿巾擦了三遍。”
周悦看完初稿,笑着问:“你这是在吐槽他,还是在夸他?”
“当然是吐槽!”林晚晚强调,“这是复仇文!”
周悦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稿子交了。
校刊《锦瑟》周三发行。
那天早上,林晚晚走进校门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劲。路过的同学都在看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一个高二的学姐拦住她:“你就是林晚晚?你那篇文章写得太好了!笑死我了!”
“什么文章?”林晚晚装傻。
“《关于我高中同桌是移动冰山这件事》啊!全校都在传!”
林晚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冲进教室。王胖子举着一本校刊朝她挥手:“林晚晚!你火了!”
她接过校刊,翻到自己那篇文章,发现文章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用铅笔写的批注。有人在“移动冰山”旁边画了一个戴墨镜的冰山,有人在“洁癖症患者”下面写了“真实”,还有人在“我怀疑他面部神经有缺陷”后面写了一排“哈哈哈哈哈”。
更夸张的是,有人用红笔在文章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面部神经有缺陷’,建议改成‘选择性面部肌肉运动障碍’。另外,‘三天没说话’不是事实,是两天零七小时。——补充勘误”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认出那笔迹。
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屿的座位。沈屿还没来。
“王胖子,”她压低声音,“这篇文章谁看过?”
“全校都看过啊。”
“不是!”她指着那行红字,“这个谁写的?”
王胖子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字迹……好像是沈屿?”
林晚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她刚写完吐槽他的文章,他就在上面做了“勘误”。这不是在跟她吵,这是在他们共同的文章下面公开互动。
她想象了一下全校同学看到那些红字批注时的反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屿来了。
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白衬衫,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表情跟往常一样平静。经过林晚晚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写完了?”
林晚晚硬着头皮:“写完了。”
“写得不错。”
林晚晚愣住了:“你……不生气?”
沈屿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为什么要生气?你写的基本属实,除了几处事实错误。”
“事实错误?”
“第一,‘三天没说话’不准确,上周三到周五我们确实没有对话,但周六你问了我一道题,我说了‘选B’。所以准确说,是两天零七小时。”
林晚晚张了张嘴。
“第二,‘从来没见过他笑’也不准确。上次你考75分的时候,我笑了。你可能没注意。”
林晚晚彻底说不出话了。
“第三,关于面部神经……”沈屿顿了一下,“这个我没办法反驳。”
他转身走了。
林晚晚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王胖子在旁边激动地拍桌子:“他承认了!他说他笑了!沈屿笑了!这是历史性时刻!”
“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现在全校都知道他为你笑了!”
林晚晚这才意识到,沈屿刚才那番话不是在反驳她,是在——承认。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承认他因为她笑了。
她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校刊事件持续发酵。
第二天,“冰山男神沈屿校刊互动”登上了锦城一中校园论坛的热帖榜首。帖子里贴出了那篇文章的照片,和沈屿的红字批注的对比图。
最火的一条评论是:“你们有没有发现,沈屿只纠正了林晚晚写他的部分,她写别人的地方他一个字都没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自己的部分看得很仔细!”下面有三百多条回复,清一色的“磕到了”。
还有人说:“冰山守护者联盟已经内部开会讨论过了,决定对林晚晚暂不追究,理由是‘能让沈屿笑的人,就是我们的人’。”
苏糖把这些截图发给她的时候,林晚晚正在宿舍里吃泡面。她看完差点把面喷出来。
“苏糖,你不是说帮我查沈屿吗?怎么查出一个粉丝后援会来?”
苏糖发来一条语音,笑得断断续续:“你不知道吗?你现在是锦城一中的风云人物了!‘泼沈屿水的那个女生’现在升级了,叫‘让沈屿笑的那个女生’!”
“我能不能不要这个title?”
“来不及了!人设已经立住了!”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沈屿说“我笑了”时的表情,眉目间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她想起他写红字批注的那个细节——“两天零七小时”。她随口写的一个数字,他去核实了,还记在心里。
“林晚晚你在想什么!”她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是债主!债主!不能心动!”
但心跳这种事情,哪是她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晚晚正在做题,沈屿忽然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桌上。
“什么?”
“读者来信。”
林晚晚打开一看,差点叫出来。那是一封写给“移动冰山”作者的信,落款是“高一年级全体同学”——不,仔细一看,那封信上密密麻麻都是不同人的笔迹,每个人写了一段话。
有的写:“谢谢你让我们看到沈屿的另一面,原来他不是冷血动物。”有的写:“之前觉得沈屿很难接近,看了你的文章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还有的写:“我是冰山守护者联盟的成员,我们开会讨论过了,欢迎你加入。”
林晚晚哭笑不得:“这是什么东西?”
“联名信。”沈屿说,“高一年级组委托我转交的。”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他们找不到你,就找学生会了。我在学生会。”
“你在学生会?”林晚晚瞪大眼睛。
“副主席。”
林晚晚感觉自己对他的认知又被刷新了。全校第一,物理竞赛一等奖,钢琴十级,学生会副主席,再加上洁癖和冰山人设——这个人是什么存在?
“还有一个东西。”沈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校刊,“这一期的校刊卖脱销了,编辑部加印了五百本。周悦让我转告你,她说你是文学社的希望。”
林晚晚接过校刊,翻到自己那篇文章,发现空白处多了更多批注,但红字只有沈屿那一行。最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你们说,沈屿是不是喜欢林晚晚?”
这行字下面被人划掉了,但划掉之后,又有人重新写了一遍。
没人承认是自己写的。
“放学后我去文学社开会,”沈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起?”
林晚晚转头看他,夕阳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
“你也去文学社?”她问。
“嗯。周悦让我写一篇理科生的视角,跟你的互相呼应。”
“什么主题?”
沈屿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关于我的文科生同桌为什么总是忘记关笔帽这件事》。”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在写我?!”
“这不公平吗?”
林晚晚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挺公平的。她写了他,他写她,一来一回,两不相欠。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很期待看到他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晚上回到宿舍,林晚晚翻出记本,在《心动预警》那一页下面补了一段:
“今天他说‘我笑了’。他说是因为我。全校都说他是因为我。
而且他要写我了。专门写我。
林晚晚,你完了。”
她合上记本,趴在桌上傻笑了好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
沈屿:明天上午九点,茶店,补数学。
林晚晚回:收到,沈老师。
沈屿:不要再叫我沈老师。
林晚晚:那叫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三个字。
沈屿:随便你。
林晚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随便你”三个字里藏着什么她没有说破的东西。
她又翻到沈屿那条消息上面,看到他发的“我笑了”三个字,心跳又漏了一拍。
林晚晚,你冷静。
他只是你同桌,只是你的补课老师,只是一个被你泼了水的债主。
仅此而已。
对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决定不再想这个问题。
反正明天还要见面,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窗外月光如水,林晚晚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楼里,沈屿正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摊着一本校刊,翻到林晚晚那篇文章。红字批注还在,但他知道,那行字不是“勘误”。
那是在告诉所有人——关于林晚晚写他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真看了,记得,并且放在心上。
他又拿起笔,在文章最后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合上了校刊。
那行字写的是:“改天请你喝茶。不苦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