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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龟仙人从躺椅上站起来,把泳装杂志随手塞进冰桶旁边的旧报纸堆里,拍了拍花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带你们去仓库。老式分压电容我确实囤了几盒,但放的位置不太好找。”

他推开粉色小屋的纱门,门框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齐麟跟在布尔玛后面走进屋子,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或者说,是一个介于客厅、仓库和旧货店之间的空间。沙发扶手上堆着好几摞泛黄的武术杂志,茶几上摆着一个哑铃和半瓶没拧上盖子的防晒油,墙角立着一个人形训练木桩,木桩表面被拳力击打出密密麻麻的凹陷,凹陷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期留下的。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起来的照片,齐麟经过时瞄了一眼——照片里是龟仙人和几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擂台,所有人都穿着武道服,龟仙人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秃。

他没有停下来细看。布尔玛已经跟着龟仙人穿过客厅,推开了一扇通往后间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苍劲有力:“仓库重地,克林不准偷布丁。”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龟仙人在花衬衫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门吱嘎一声向内打开。仓库里没有窗户,龟仙人拉了一下门边的拉绳,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暖黄色。

仓库比齐麟预想的大得多。从外面看,粉色小屋统共就那么点面积,但这间仓库明显是向地下挖深过的——进门之后是三阶向下的台阶,天花板比客厅低了将近半米,但纵深极深,灯泡的光照不到最深处。两侧的金属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零件箱、旧设备、和许多齐麟完全叫不上名字的机械部件。空气里弥漫着旧金属特有的冷腥味,混着一股淡淡的樟脑粉气息,还有某种更古老的、类似旧书页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龟仙人领着布尔玛走到靠里的货架,指着最上面两排灰扑扑的纸箱:“老式分压电容全在那上边,好几盒连封都没开过。你自己翻,价格按咱们上次说好的计价。”他又补充道,“左下角那个泡沫箱里有几组替换用的保险管和初代型号的拆机备用件,你要有兴趣也可以一块看看。”

布尔玛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把零件箱放在地上,拖过旁边的一把矮梯子,开始往货架上爬。齐麟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纯粹的零件仓库——金属、机油、电子元件,全是布尔玛擅长的那类东西。但灯泡的黄光从货架缝隙中透过来,照亮的不是电子元件,而是一卷倚在角落里的泛黄手稿。手稿旁边是一副磨断了系带的旧拳套,皮革已经龟裂,指关节处涸的汗渍与血迹混成深褐色的斑块。更往里看,墙上挂着一排木制练功桩,桩面被击打痕迹磨得凹陷发亮,桩身密布的拳印深浅不一——不是同一个时期留下的。有的拳印只砸进去浅浅一层,边缘毛糙;有的拳印深得几乎把整个桩面打穿,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像一朵枯的墨菊。

货架的底层有一个半开的纸箱,纸箱边缘被虫蛀过,但没有灰尘覆盖。齐麟弯下腰,看到纸箱里码着好多本手写装订的训练笔记。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发脆,字迹是毛笔写的——“龟仙流入门要义”,签名是“武天”。翻开的那一页能看到一句话:“气不在强,在意之贯。一击可碎石,一意可穿云。”

他抬起头,看到布尔玛正踮着脚尖从货架最顶层往下搬那几盒他此行的采购物资。龟仙人站在她旁边,一直在递工具——他把自己那把锈迹斑斑的活动扳手递给她去撬粘住的盖子,又顺手把她刚拿到的旧电容接过来放进零件箱的泡沫格层里。布尔玛的注意力全在零件上,而龟仙人在递扳手、接零件箱时,他看的不是零件。他的墨镜始终没有摘,但镜片朝向的角度跟着她弯腰、挪动、转身的每个动作在变。即使隔着茶色镜片,齐麟也能看出那双浑浊老眼在往哪个方向转。

齐麟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在仓库里踱步。这老头在门廊上看泳装杂志,在仓库里偷看美女弯腰,每一条行为都精准符合“老不正经”的全部定义。但那些手稿的笔画苍劲有力,训练桩上的拳痕是几代人叠加的痛感,挂在墙上的旧照片里——这次他看清了——年轻时的龟仙人站在武道会擂台上,没有花衬衫,没有墨镜,白色武道服被对手的血染红半边,但他脊背挺得笔直。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也许这老头既是海滩上的老色鬼,也是武道之神。一个已经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兴衰的人,可能早就学会把自己的两种面貌收进同一个躯体里。

齐麟继续慢慢在货架间踱步。他的目光扫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武道服,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好几处缝补过的痕迹;扫过一只缺了口的陶瓷茶壶,壶身刻着一个繁体“武”字;扫过几把挂在墙上的旧兵刃,刀刃上涂着防锈油。然后在仓库最深处,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单独的搁架,搁架本身很旧了,木质已经缩开裂,但格子上放的东西每一件都被仔细清过灰。一对锈迹斑斑的负重护腕摆在最下格,腕扣内侧刻着一行字——“赠武天师兄”,字体已经有些磨损了。中间一格是一卷裹着棉布的东西,棉布已经微微发黄,但包裹的轮廓仍能看出里面是一把拆解过的旧如意棒,节与节之间被用燥草纸相隔保存。最上层的格子里,半截断掉的如意棒旁边放着一副特制的护目镜,镜片上有裂纹,鼻托处的海绵已经氧化成暗黄色,但镜框仍然被擦得净净。

这些东西不是待售的,也不是随便堆在这里的。每一样都被单独安置,像是某种慎重的陈列,但这个仓库又显然不是对外开放的纪念馆。

拐角处立着一个没上锁的玻璃柜。柜子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灰,但柜内的物件每一件都擦过。里面挂着几枚不同年代的武道会参赛牌,最早那枚的绶带已经褪色成了灰白。还有一张多人合影,照片上的龟仙人被一群年轻人簇拥在中间,身后的横幅能模糊地辨认出第某届天下第一武道会的字样。

齐麟慢慢蹲下身,凑近这张他没有见过的照片。照片里那些年轻弟子的脸被闪光灯映得发白,簇拥着中间这位还没有全秃的师父。他们的拳头上还缠着染尘的绷带,衣领上混着汗水和沙砾末。这些人现在在哪里?是后来不久就各散天涯,还是撑到了最后决战——他不知道。他只注意到照片被单独放进了没有灰尘的玻璃柜里,是这间仓库里唯一不沾灰的所在。

他没有问。只是重新站直,把脚步放轻,慢慢走回中段那排货架。布尔玛还在跟一堆旧电容软管较劲,龟仙人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个人字拖断裂系带的小工具箱给她备用。老头笑得花枝乱颤,花衬衫的下摆蹭在货架的尖角上被刮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他毫无察觉。

齐麟靠在货架侧面,透过灯泡昏黄的光线看着这个老头。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说——不懂的东西不能乱用,不懂的人不能乱评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懂这个世界,但他知道,这一仓库的古卷、旧拳套和训练桩痕不应该以浮于表面的定义被跳过。至少今天,他把满腹的疑虑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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