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辞被带到了前院正堂。
来的不是德妃,是德妃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李公公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他坐在靖远侯下手,手里捧着一盏茶,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沈清辞身上扫来扫去。
“抬起头来,杂家看看。”
沈清辞缓缓抬头,目光低垂,睫毛微微颤动。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越是镇定越容易引起怀疑,所以要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像一只被猎人捏住后颈的兔子。
李公公端详了片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牙齿,像是在相看一匹骡马。
“模样倒是不错,底子好。娘娘说了,等过几宫里的桂花开了,请沈姑娘进宫赏花。”
赏花——不过是进宫“验货”的体面说法。沈清辞心里清楚,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民女遵命。”
李公公又和靖远侯低声交谈了几句,隐约飘来几个字:“……娘娘很满意……过几……”然后他起身离开,靖远侯亲自送到门口。
送走李公公后,靖远侯回到正堂,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复杂:“别给本侯丢人。”
沈清辞行礼:“民女不敢。”
退回东跨院,关上房门,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德妃的太监来了,虽然没有当场把她带走,但“过几”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她必须在这几天内,把所有能做的事做完。
救翠儿,是第一件。
她必须救翠儿。原因有三:
第一,翠儿是因她而被牵连。她虽非良善之人,但绝不能看着无辜者替自己受过。
第二,翠儿替她送过信,知道她和周正清的联络方式。如果翠儿被严刑拷问,难保不会招供。
第三,翠儿是侯府的眼线,她见过靖远侯太多秘密——后院铁门的白骨、侯爷与侍郎的密谈、甚至可能知道德妃的底细。把翠儿救出去送到周正清手里,就是一座会走路的证据库。
入夜,沈清辞等到子时,换上黑衣,翻窗而出。
后院比前几多了两个巡逻的侍卫,间隔时间也缩短了一半,从半个时辰一次变成了两刻钟一次。她躲在柴房后面的阴影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巡逻的空隙——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柴房的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不是旧的。靖远侯显然已经加强了戒备。
沈清辞从发髻里拔出毒针,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前几世学来的开锁技艺,她很少用,但从未生疏。毒针太细,她只能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试探锁簧的位置。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咔哒”——锁簧轻响。
她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收起毒针,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翠儿蜷缩在柴房角落,浑身是伤,嘴唇裂出血。她的脸上有被扇过的红肿,手臂上有鞭痕,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件脏兮兮的丫鬟服。看到沈清辞时,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差点叫出声。
沈清辞一个箭步跨过去,捂住她的嘴:“别出声,跟我走。”
翠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点头。
沈清辞扶起她,两人贴着墙往后门移动。翠儿的一条腿似乎被打伤了,走路一瘸一拐,速度很慢。
刚绕过柴房,一队巡逻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沈清辞拉着翠儿滚进旁边的灌木丛。枯枝划破了她的手臂,尖刺扎进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嘴唇,将翠儿的头按低,两人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巡逻队从她们身边走过,火把的光亮从头顶掠过,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侯爷说了,这三天府里要严加防范,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后院,丢了人,你我脑袋不保。”
另一个声音:“那个丫鬟跑了就跑了,侯爷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谁知道呢,别问了,小心祸从口出。”
脚步声远去。沈清辞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拉着翠儿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手臂上的伤口沾满了泥土,辣地疼。
后门果然锁着,而且有两道锁。沈清辞试了试,打不开——锁太粗,毒针撬不动。
翠儿虚弱地指了指围墙拐角:“那边……有一个狗洞,我之前见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两人摸到拐角处,果然有一个洞口,被碎砖和泥土堵了大半。沈清辞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砖——指甲折断,鲜血从指尖渗出来。她顾不上疼,拼命地扒,直到洞口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爬过。
“你先走。”
翠儿犹豫:“姑娘,你呢?”
“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做完。你出去之后,拿着这个令牌去找周正清周大人,或者去顺天府找王大人。”沈清辞从鞋底摸出巡查令牌,塞进翠儿手里,“告诉他们:侯府后院铁门内有白骨,柳氏牙行的账册和周正清手里,靖远侯的书房有受贿记录。还有,德妃是他们的靠山。”
翠儿含泪点头,从洞口爬了出去。沈清辞把碎砖重新堵上,用脚踩实,又抹去地面的痕迹和血迹,然后猫着腰,沿着来路悄悄返回东跨院。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用布条简单缠了几圈,藏进袖子里。折断的指甲用剪刀修了修,看不出异常。
她坐在桌前,摸出炭笔和麻布,借着月光写下一行字:
翠儿已送出。侯府后院白骨、柳氏牙行账册、靖远侯受贿记录,均已托翠儿转交周正清。双线已备,静待收网。
她把麻布塞回鞋底,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该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但她不会坐以待毙——如果天意不公,她就自己劈开一条血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香草的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姑娘快起来!侯爷发怒了,说后院跑了人,正在满府搜查!”
沈清辞翻身坐起,心头一沉。翠儿被发现了。
她快速穿好衣服,将毒针藏在袖口,又把鞋底的麻布和毒粉包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床板下的空隙。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院子里灯火通明,侍卫们举着火把来回奔跑,脚步声、呵斥声、敲门声混成一片。靖远侯站在东跨院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搜!挨个房间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清辞站在房门口,手指缓缓攥紧。她不能慌—他们搜不到翠儿,但可能会搜到她的房间。那里还有她没来得及销毁的痕迹——枕头里的药渣、床板下的麻布。
侍卫的脚步越来越近。
她侧身让开门口,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跳动着。
门被推开,两个侍卫举着火把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