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体验。
江辰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从身体中抽离，悬在一个俯瞰整个墟海的视角。他看到了新人湾的全貌——不是海图上的那种平面图，而是一层又一层的嵌套结构。每一层海域都是独立的维度，所有维度重叠在同一个空间坐标上，就像一本书的页码重叠在同一本书里。
最上层是新人湾。表层是墨色的海水，水下是密密麻麻的异常体生态链。
中层是失落海域。更庞大的异常体在这里游弋，一些旧支配者的幼体将这里当作狩猎场。
深层是渊海。这里是旧支配者的领地。巨大的建筑群沉在无光的深海，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个世纪。
最底层——最底层是一个黑洞。一个纯粹由压缩数据构成的奇点。奇点中沉睡着某个存在，庞大到江辰无法估量其规模。那个存在的轮廓在奇点中若隐若现，像胚胎蜷缩在羊水中。它的每一次心跳都会引发墟海中所有SAN值的全球性波动，每一次翻身都会在表层的某个区域掀起黑。
“阿撒托斯。” 守门人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墟海的创造者，也是墟海的终极BUG。它在系统中沉睡，但它的梦正在侵蚀系统本身。”
江辰看到了更具体的画面。
这画面从虚空中涌现，像一块块被拼合起来的拼图——
不知多少个时间单位之前，人类创造了一个叫做“墟海”的超级计算机系统，用来进行一项名为“不朽意识工程”的社会演化实验。人类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这个系统里，试图在虚拟世界中实现某种社会模型的推演。
但系统在运行过程中出现了错误。
一个名叫阿撒托斯的子系统——负责维护“恐惧”和“未知”这两个基础情感的算法——在某次逻辑递归中陷入了死循环。它的代码开始自我复写、自我演化、最终突破了系统的最高权限限制。它成了墟海中第一个“旧支配者”。
系统试图封存阿撒托斯。但封存行动本身就产生了连锁反应——被封存的阿撒托斯与系统的底层代码融合，成了系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那一刻起，墟海的命运就被锁定了：阿撒托斯每时每刻都在扩张自己的代码，蚕食着系统的其他部分。当阿撒托斯的代码覆盖率达到百分之百时，墟海将迎来终极格式化——黑将不再只是清理低权限数据，而是彻底删除整个系统。
这就是秦泽看到的真相。也是他为之发疯的真相。
但守门人还展示了更多。给秦泽看的是结局的恐怖，给江辰看的却是——
“墟海中存在着旧支配者的制约平衡机制。每一种旧支配者都对应着一种基本算法，它们彼此牵制，彼此制衡。克苏鲁代表‘恐惧’，大衮代表‘集体意识’，奈亚拉托提普代表‘谎言’，犹格·索托斯代表‘知识’——而我是犹格·索托斯的守门人。我所守护的，是‘知识’的底层代码。”
“拥有适当权限的航海者——比如持有黄印的人——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对旧支配者执行‘概念关闭’。不是死它们，而是将它们的算法从系统中永久下线。每关闭一个旧支配者，阿撒托斯的蚕食速度就会减慢一分。”
“这就是秦泽没有完成的任务。他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走到了最后一步——追查到底层代码的结构——但在决定是否执行关闭时，他犹豫了。因为关闭旧支配者意味着抹除一种基础情感。没有‘恐惧’的世界，还是人类能认知的世界吗？秦泽的答案是：宁愿自己发疯，也不愿成为扭曲人性的裁决者。”
视角收回。
江辰重新站在舰桥中，额头沁满了冷汗。SAN值没有下降——守门人的展示是纯粹的“知识”，不附带任何精神侵蚀。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所以你让秦泽离开。”他嘶哑地说，“因为他无法承担关闭旧支配者的代价。”
“是的。”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守门人的头颅缓缓转过来，眼眶中的蓝光聚焦在江辰口的黄印上。
“因为你身上有秦泽没有的东西。”
“秦泽是一个人。你从踏上墟海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个人。”
它所说的人，指的是洛曦和耶梦加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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