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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张天雷符同时炸开的动静,比苏晨预想的还要大。

紫色的雷光如水般涌入丹房,一道接一道的暗红色禁制在雷暴中浮现、扭曲、崩碎,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整座丹房都在颤抖,石壁上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邪气,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被割破了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的混合气息,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苏晨冲在最前面。风火轮的速度被他催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在碎裂的禁制碎片中穿行。乾坤圈在他周身旋转,将零星射来的邪气攻击尽数挡下。他的目标很明确——在金丹长老赶到之前,尽可能多地解决掉镇守禁制的筑基巅峰弟子。

第一个禁制节点就在石门后方十步的位置。一个黑袍修士刚从雷暴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拔出法器,苏晨的乾坤圈已经砸到了他面前。金红色的火环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口,将他整个人砸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动静。

“第一个。”

苏晨脚步不停,反手甩出两道天雷符,分别射向左右两侧的另外两个禁制节点。雷光再次炸开,将刚刚亮起的禁制纹路重新劈成碎片。林梦溪和柳音紧随其后,青色剑光和翠绿藤鞭在雷光的掩护下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被炸懵了的邪修。

十息之内,四人倒地。

苏晨正要继续往里冲,忽然心头一紧。元神感知捕捉到石阶上方传来三道极速近的气息,每一道都远超筑基巅峰,带着金丹修士独有的凛冽意。来得比他预估的还快。显然天雷符炸开禁制的动静太大,直接把上层闭关的三个金丹长老全部惊动了。

“金丹来了!”苏晨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三张加强版天雷符。这几张是雷公特意加了雷罡的,对付金丹初期虽然做不到一击必,但足够拖住他们一阵。符纸在他手中化作三道紫色雷龙,咆哮着朝石阶上方轰去。

石阶上方传来一声冷哼。三道紫雷被一面凭空出现的黑色旗幡挡了下来,旗幡上绣满了扭曲的怨魂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嚎叫。紫雷劈在旗幡上,怨魂被劈得滋滋作响,但旗幡本身并没有被击穿。三个黑袍老者从旗幡后面走了出来,为首一人手中握着那面旗幡,面色阴沉如水。

“区区感气期,也敢闯我幽冥教总舵?”握旗幡的老者声音沙哑,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苏晨,“看来血手那个废物就是栽在你手里的。”

苏晨没有废话。面对金丹修士,任何废话都是浪费时间。他右手一翻,七宝玲珑塔从掌心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尊丈许高的金塔悬浮在他头顶,洒下七色光幕将三人笼罩其中。左手指尖轻弹仅存的最后一张五雷轰顶符已蓄势待发——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能威胁金丹修士的底牌,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三个金丹长老显然也感应到了五雷轰顶符上那股毁灭性的雷罡气息,脚步同时一顿。握旗幡的老者眯起眼睛,盯着那张符纸看了几息,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天界雷符?你是什么人?”

“你猜。”苏晨咧嘴一笑,脚下风火轮再次加速,整个人不退反进,朝三个金丹长老直冲过去。

与此同时,他捏碎了二郎神给的那枚天眼分身符。眉心一凉,一道与他本尊一模一样的幻影分身凭空出现在左侧三丈处,与他同时向三个金丹冲去,动作、神态、甚至手中的五雷轰顶符都一模一样。分身没有战力,但二郎神说过,这玩意儿连齐天大圣都能短暂迷惑。他赌的就是这三个金丹没见过这种花活,三者必定会同时迟疑一瞬。

果然,三个金丹长老同时一愣,目光在两个“苏晨”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仅仅一瞬的犹豫,对苏晨来说就够了。

他本尊借着这一瞬的掩护已经切入握旗幡老者的侧翼。五雷轰顶符在他手中炸开——他对准的不是人,而是头顶那座丹炉,以及丹炉下方的供桌。一道道水桶粗的金色天雷从天而降,轰穿了丹房顶部的岩层,带着天界雷部正统的煌煌天威狠狠劈落在那尊漆黑的丹炉之上。

“不——!”

握旗幡老者脸色骤变,想要回身阻挡,但天雷的速度岂是金丹修士能追上的。金色雷光将整尊丹炉完全吞噬,炸开的雷罡冲击波将供桌连同上面所有邪丹材料和冒着黑烟的血液一同轰成了粉末。丹炉表面瞬间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丹炉内部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如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出,发出万鬼齐哭般的凄厉尖啸。方圆十丈之内的邪气遇到金色雷罡就像柴遇到了烈火,顷刻间全被点燃。

丹房最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那动静极其轻微,却让握旗幡老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丹房最深处爆发出来,如同万丈深海的水压,将整座丹房瞬间吞没。苏晨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四肢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七宝玲珑塔的七色光幕在这股威压面前剧烈震颤,光幕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苏晨前世阅尽诸天,但真正直面元婴修士的威压,这一世还是第一次。

黑暗中,一只枯槁的手掌缓缓伸了出来。那只手掌大得离谱,光是手指就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每一都枯瘦得皮包骨头,指甲足有半尺长,泛着黑铁般的冷光。手掌的掌心裂开了一道缝——不,那不是裂缝,是一只竖瞳。竖瞳缓缓睁开,瞳孔呈暗红色,犹如燃烧后的余烬。被那只竖瞳扫中的瞬间,苏晨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一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穿。

神识攻击。元婴期对上低阶修士最恐怖的手段,不是术法不是法宝,而是纯粹的神识碾压。低阶修士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就会在绝对的神魂差距面前被轰碎意识。苏晨提前服用了鬼影遁形丹,身形在三十息内可以完全隐匿,但神识攻击无形无质,身形隐匿本挡不住。

就在那股神识攻击即将刺入他神魂核心的刹那,太上老君给的清心玉简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玉鸣。一道清光从玉简表面荡开,在他眉心三寸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清光屏障。

轰——

屏障碎裂。

玉简裂成了七块。

但那一击,挡下来了。

苏晨七窍同时渗出血线,大脑像是被重锤猛砸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意识模糊的瞬间反手捏碎电光遁符。身体被一道电光裹住,向后瞬移了百丈,重重撞在丹房的石壁上。

“苏晨!”林梦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苏晨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勉强恢复了几分神智。他抬手制止林梦溪冲过来的动作,声音沙哑但沉稳得出奇:“别过来——带师父走密道,快。”

“可是你——”

“我说了,快。”

林梦溪死死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柳音。柳音脸色苍白,但还是冷静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级别的战斗已经不是她和林梦溪能参与的。留在这里只会成为苏晨的累赘。

“苏晨,你要是死了,我不会原谅你。”林梦溪说完这句话,拉着柳音头也不回地朝密道方向冲去。她没有哭,因为泪水会模糊视线,而对于逃命的人来说,清晰的视线就是活下去的资本。

苏晨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入口处,这才回正身体,将手中仅剩的最后三张天雷符同时捏在指间。

幽冥老祖的手掌已经从黑暗中彻底伸了出来,紧接着是另一只。两只遮天蔽的枯槁大手撑在丹房的地面上,将地面撕裂出两道数丈深的沟壑。四壁残存的邪阵纹路疯狂闪烁,将所有吸收的怨气朝丹房最深处输送。

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从黑暗与怨气中缓缓立起。最开始只能看清两只竖瞳手掌和一对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球,但随着怨气的不断汇聚,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瘦骨嶙峋的身躯,枯草般的长发拖到地上,瘪如树皮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架。他盘坐在丹房最深处,周围的怨气如朝圣般环绕着他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漩涡。

元婴期,幽冥老祖。

苏晨对幽冥老祖的了解基本全来自柳音那三天的口述——三百年前太虚门叛徒,寿元将近的邪修,需要万灵血丹来续命。但此刻亲眼看到这尊邪道巨擘的真身,他才明白为什么柳音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露出那种恐惧到骨子里的神情。那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邪气密度,已经不能叫邪气了,应该叫死气。

“我的丹炉……”幽冥老祖的声音震得丹房顶部的碎石簌簌掉落,每一个音节都像两块生锈的铁板互相摩擦,“你毁了我的丹炉……毁了我一百年的心血……”

苏晨冷静地将所剩不多的灵气全部灌注进七宝玲珑塔。七色光幕重新亮起,虽然战栗不止,但勉强稳在头顶。他握着最后三张天雷符,目光扫过丹房顶部的岩层——刚才五雷轰顶符劈出的那道裂缝正在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细碎的岩石从裂缝中掉落。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型。

“毁你一百年心血?”苏晨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那股子不屑几乎溢了出来,“你抓了不知多少无辜修士活生生抽灵,拿他们的命炼你的丹,你这一百年算什么?一坨狗屎都比你金贵。”

幽冥老祖的两颗幽绿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这个距离他不到两百丈的渺小身影。他抬起一只枯槁的遮天大手,五漆黑如铁的指甲对准苏晨的位置,手指缓缓收拢。丹房内的空气随他收拢的手指同时急剧压缩,苏晨周身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

就在那只大手即将攥拢的刹那,七宝玲珑塔感应到致命危机,骤然爆发出一团七色光芒。

轰!

枯槁巨手与七色光幕正面相撞。七宝玲珑塔发出一声悲鸣,塔身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但光幕没有碎。这件太上老君亲自炼制的仙宝仿品,用它积累的最后一分力量硬生生扛住了元婴修士的正面一击,为苏晨争取到了极其短暂的掩护。

苏晨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他没有选择攻击幽冥老祖本人——三张天雷符劈在元婴身上跟挠痒痒没区别。他选的是一个更大胆的目标。他回过头,将三张天雷符对准丹房顶部那道被五雷轰顶符劈开的裂缝,一个点、两次、三次用天雷全部劈在同一处。

轰!轰!轰!

三次精准的雷击像一把手术刀,顺着岩层天然的纹理狠狠切入。地底火脉上方最后一层岩石再也承受不住连续的雷击和元婴威压的双重压力,彻底崩开了。一道灼热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如一条赤红色的瀑布倒灌进丹房。

地底火脉,被他炸穿了。

炽热的岩浆与丹房内浓郁的怨气相遇的那一刻,发生了苏晨预料之中的剧烈反应。至阳的地火与至阴的邪气如同水火相激,引发了一连串狂暴的爆炸。整座丹房在爆炸中剧烈摇晃,四周的石壁开始大面积垮塌,巨大的花岗岩石块从顶部坠落,砸在岩浆中溅起数丈高的火花。

幽冥老祖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嘶吼。他的身体确实扛得住岩浆,万灵血丹虽没有完全炼成,但他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灵本源,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元婴修士。可他脚下这座丹房扛不住。这里承载了他一百多年的布局——太虚门遗址的灵脉基、万灵血丹的丹炉、以及他大半辈子的心血。此刻这些都在地火的吞噬下被烧成飞灰。

“你——找——死——!”

幽冥老祖放弃了捏碎苏晨的动作,转而将所有怨气收回,在周身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屏障,试图护住丹房最深处残存的太虚门遗址基。但苏晨早就看准了他这一手——邪修舍不得自己的老巢,宁可放弃追也要保住地基。舍不得是弱点,也是脱身的窗口。

苏晨在幽冥老祖收回怨气的同时捏碎了第二枚电光遁符。身体再次被电光裹住,化作一道银线射向密道入口。身后传来幽冥老祖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一股劲风将他狠狠地拍在密道石壁上,紧接着整个密道开始在他身后塌方,碎石如雨点般砸在他的脚后跟。

苏晨头也不回地往密道深处跑,借着元神感知预先躲开每一处塌方。风火轮在狭窄的密道里无法发挥全部速度,但配合电光遁符的爆发,勉强能跑赢塌方的速度。

身后丹房的方向不断传来天塌地陷般的轰隆巨响,被囚禁了一千年的地底火脉如一头终于挣脱牢笼的上古凶兽,肆意吞噬着幽冥老祖的巢。幽冥老祖那充满愤怒和痛苦的咆哮声在崩塌的巨响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苏晨跑了很久,久到两枚电光遁符的全部符力都被他一个人消耗光了。

当他终于冲出密道另一端出口,重新呼吸到毒瘴林边缘带着腐臭但好歹属于地面的空气时,整个人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双腿软得像两面条,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的血痕混着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密道的另一端,林梦溪正扶着柳音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苏晨从洞口滚出来的那一刻,林梦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抱得死死的,勒得苏晨差点喘不过气。

“你疯了——你疯了——”她反复说着这几个字,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苏晨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拍了拍她的后背,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废了他的丹炉,端了他的丹房。剩下的,等回去跟群里那几个大佬商量商量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没力气了,头一歪靠在林梦溪肩头,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体内的灵气已经彻底枯竭,神识也因为强行在金丹面前释放了太多次天雷符而疲惫到极点,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幽冥老祖的丹炉废了,一百多年的心血烧成了灰烬。太虚门的遗址虽然被毁了,但万灵血丹也永远不可能再炼成。柳音的仇报了,被囚禁的十二名修士也救了,整个江城修行界至少能太平好一阵子。而他苏晨,一个感气期的散修,孤身闯入元婴邪修的老巢,炸了丹房,崩了地脉,最后活着跑了出来。

跟群里那帮们交差的时候,多少能吹一把了。

林梦溪把他额头上沾着灰的碎发拨开,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苏晨闭着眼睛没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句:“你刚才是不是抱我了?”

“……没有。”

“我感觉到了。”

“你被雷劈出幻觉了。”

“我没被雷劈,是我劈别人。”

“那就是被岩浆烫傻了。”

苏晨想笑,但一笑浑身的伤口就一起抗议,他只好把笑意咽回肚子里,继续靠在林梦溪肩头闭目调息。

密道下方极深处,幽冥老祖的咆哮声还在隐隐回荡,但已经被厚厚的地层阻隔得几乎听不清了。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那个修为低微、胆子却大得离谱的年轻人,把他困在幽冥涧一百多年的老巢,炸成了一片岩浆火海。在废墟最终被地火吞噬之前,一颗黑珠从坍塌的丹炉残骸深处激射而出,悄然没入密道边缘的裂缝中,消失不见。

远处,九华山的晨钟声穿过层层山林隐约传来。出的第一缕阳光正刚好破开山雾,将整座九华山染成了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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