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晨就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哪吒在群里嚎。
哪吒三太子:“苏晨兄弟!你昨晚怎么不回消息!本太子担心得一宿没睡!”
苏晨:“……三太子,也需要睡觉吗?”
哪吒三太子:“不需要,但本太子可以假装需要。你别打岔,东西够不够用?不够我再给你整点!”
苏晨:“够了够了,再多我背包塞不下了。”
雷公:“小友,幽冥涧那地方本神查了一下,一千年前是太虚门的山门,地底下有一条火脉,雷符在那地方威力会打折。你省着点用,实在不行就跑。”
杨戬:“天眼分身符的时效是小半个时辰,别记错了。”
月老:“老夫昨夜特地给你和那位林姑娘算了一卦——”
苏晨:“月老前辈,打住。”
嫦娥:“路上小心。”
苏晨看着嫦娥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心里暖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梦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装,长发盘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背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腰间别着一把短剑——那是柳音年轻时用的法器,木属性的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她的眼睛有些红,显然也没怎么睡好,但整个人的气质跟前几天完全不同了。如果说几天前她是一只惊弓之鸟,那么此刻站在苏晨面前的人,更像是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剑。
“准备好了?”苏晨问。
“等了三年了。”林梦溪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晨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波澜。
两人下楼的时候,柳音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了。她拄着一临时找来的木棍当拐杖,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站得很直。苏晨想劝她留下养伤,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抬手打断了。
“别劝。我虽然修为跌了,但幽冥涧的地形和禁制我都研究过,没有我带路,你们连毒瘴林都穿不过去。”柳音说着,从怀里掏出三枚碧绿色的丹药,自己吞了一枚,将另外两枚递给苏晨和林梦溪,“避毒丹,我自己炼的,比不上仙家的丹药,但对付毒瘴林的瘴气够用了。嫦娥仙子给你的桂花清心丹留着,那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苏晨接过避毒丹吞下,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色薄膜。林梦溪也服了丹药,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张地图展开——那是她昨晚据柳音的口述重新绘制的幽冥涧地形图,比柳音那张破旧的兽皮地图清晰得多,每一重禁制的范围、每一个哨点的位置、每一条可能的密道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九华山在江城正西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八百里。幽冥涧在九华山最深处,被三道天然山脉环抱,只有一条峡谷可以进出。峡谷口有幽冥教的岗哨,至少两个筑基初期轮流值守。正面硬闯肯定会打草惊蛇。”林梦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所以我们绕到后山。师父说太虚门当年有一条通往山外的密道,入口在毒瘴林边沿,虽然一百多年没人找到过,但大致范围在这片区域。”
苏晨看着地图上那片被虚线框出来的区域,心里默默对照了一遍昨晚参悟的《神犬追踪术》。杨戬给的这门功法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追踪的不是灵气,而是“生气”。任何活物经过一个地方,都会留下微弱的生命气息,这种气息比灵气残留更难察觉,但也更难被禁制屏蔽。幽冥教的禁制主要是针对灵气波动设计的,对生命气息的探测反而相对薄弱。
“密道的事交给我。到了地方我有办法找。”苏晨把地图折好收进背包,然后看向柳音,“前辈,从江城到九华山,最快的路线怎么走?”
“高铁到池州,两个小时。然后从池州客运站坐大巴到九华山景区,再徒步进后山,大约还要走半天。”柳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仿佛一个正儿八经的旅游攻略。苏晨差点没绷住——三个修士,身上揣着几十张天雷符和一堆仙家法宝,却要老老实实坐高铁去目的地。
“行,那走吧。”
三人打了辆车到江城高铁站。早高峰还没到,候车大厅里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在检票口排队。苏晨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站在人群里跟普通的大专毕业生没什么两样。林梦溪站在他旁边,即便是素颜也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但她自己浑然不觉,一直低着头在看手机上的地图。
高铁启动后,苏晨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可能遇到的情况。柳音坐在他后排闭目养神,林梦溪坐在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
“苏晨。”林梦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嗯?”
“昨晚我说有话跟你说——其实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就是想说声谢谢。”她的目光仍然盯着手机屏幕,但屏幕早就黑了,“这三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谢谢。师父被抓走之后,我一个人东躲西藏,不敢跟任何人说话,不敢在任何地方待超过三天。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但那天在桂香斋门口看到你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我就知道,我还是有一个人可以相信的。”
苏晨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高中那会儿你被堵在校门口,我拉你跑出去的时候,你也没跟我说谢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跑路。”
林梦溪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冰雪初融。那个笑容让苏晨恍惚了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放学的傍晚,她站在校门口等他一起值,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天大的事到你嘴里都跟吃饭喝水差不多。”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收起来,靠进座椅里,“到了幽冥涧,如果情况不对,你就用遁符跑。我师父说什么先发制人,但如果真打不过,她也会跑的,你别担心她。她年轻时就有个外号叫柳跑跑。”
“那你呢?”
“我不跑。”林梦溪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师父被抓走的时候我跑了,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这次我不跑了。”
苏晨看着她眼底那股子近乎固执的坚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梦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幽冥涧。她跟来,不是为了帮忙,是来拼命的。
“别闹。”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你是木系天灵,疗伤功法一流,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真要死拼,也轮不到你。”
林梦溪张了张嘴想反驳,被苏晨抬手按住了话头。
“我有个朋友说过一句话——‘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苏晨一本正经地背诵着至尊宝的台词,然后转头看着林梦溪,“你猜这位朋友是谁?”
“……《大话西游》。”
“对。所以别学至尊宝。该跑就跑。”
林梦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还厉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重重地在苏晨肩膀上锤了一拳。
“三年不见,你怎么变贫了?”
“跟群里那群活宝混久了,想不贫都难。”苏晨揉了揉肩膀,也笑了。
池州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三人在客运站附近的小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坐上了去九华山景区的大巴。大巴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连绵的青山,空气越来越清新,隐约能嗅到山林特有的松脂清香。一车游客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九华山的景点——天台峰、百岁宫、化城寺,没人注意到坐在后排的三个“游客”全程一言不发,目光牢牢锁着窗外山势的走向。
到了景区入口,柳音没有跟着人流往寺庙方向走,而是带着两人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岔路。这条路铺满了枯枝败叶,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毛竹林,竹叶遮天蔽,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毛竹林渐渐被原始的阔叶林取代,脚下的路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湿滑的青苔和的树。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越往里走越浓。
这就是毒瘴林的边缘了。前方的树林间隐约可见一层淡绿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那就是沉积了一百多年的瘴气。吞了避毒丹之后,三人只觉得呼吸微涩,暂时没有其他不适。苏晨蹲下身,将灵气凝聚于双目,运转《神犬追踪术》,眼前的毒瘴林瞬间变了模样——空气中浮现出一条条极为细微的银白色细丝,有的已经散逸殆尽,有的还在缓缓飘动。杨戬说过,任何活物经过都会留下生命气息的痕迹,这些银丝就是痕迹。时间越久痕迹越淡,而他能看到的这些,粗略估计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留下来的。
一百多年。太虚门灭门之后,只有幽冥教的人进出过这里。苏晨顺着这些淡淡的银丝往密林深处望去,发现所有的痕迹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毒瘴林的边缘,一片被塌方的山石掩埋的山坳。
“找到了。”苏晨站起身,指向那片山坳的方向,“密道入口的大致位置在那,所有进出痕迹都指向那里。”
柳音面露惊诧,“你怎么找到的?连神识都探不到这么远……”
“哮天犬的追踪术。”苏晨晃了晃手腕上那银白色的狗毛绳,“追踪的是生气,不是灵气。禁制挡不住。”
三人绕开最浓的瘴气带,沿着山坳的边缘摸到了那片塌方区域。苏晨用乾坤圈清理掉表面的碎石之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垂直向下,里面漆黑一片,一股带着霉味的冷风从深处涌上来,隐隐约约能听见极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
苏晨从背包里掏出强光手电,第一个钻了进去。
密道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也安静得多。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里打出去,照见的全是光秃秃的岩壁和偶尔从石缝里窜过的蜥蜴。脚下是粗糙的石阶,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发亮,显然千年前曾经有无数太虚门弟子从这里走过。空气里弥漫着湿的泥土气息和石头被水浸透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压抑感却随着每一步的前进层层叠加。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缓缓运转,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苏晨抬手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屏住呼吸往前摸了几步。手电光扫过前方,密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他面前,穹顶高得手电光打不到头,脚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河面上隐隐有火光闪烁,映照得整个空间忽明忽暗。
河对岸,是一座残破的巨大石门。石门上刻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篆字,依稀可以辨认——“太虚”。暗红色的邪气从门缝中渗出,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到了。”苏晨压低声音,回头朝林梦溪和柳音打手势,“丹房就在石门后面。门的右侧有一个哨点,我感应到两个筑基中期和一个筑基后期,一共三个人。正面强攻会触发禁制。”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三枚乾坤圈仿品,在掌心旋转,“等一下我用三才困阵锁住那个筑基后期的,剩下两个你们一人一个。”
林梦溪拔出那把泛着青光短剑,剑身上的木属性灵纹瞬间亮起。柳音从袖中取出一暗绿色的藤鞭,在她手中灵蛇般缓缓游走。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苏晨深吸一口气,三枚乾坤圈从他掌心飞出,化作三道金红色的火光呈品字形朝石门右侧射去。黑暗中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怒喝,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巨响——三才困阵已经将一个黑袍老者的身影锁在正中,三枚金环旋转如飞轮,得他左支右绌。
“动手!”苏晨低喝一声,脚下风火轮瞬间激活,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天雷符在他指尖炸开,一道银蛇般的雷光朝最近的一个筑基中期邪修劈头盖脸地轰了过去。与此同时,林梦溪的身影从侧翼切入,手中的青色短剑化为一道碧绿的光华,直取另一名筑基中期邪修的丹田要害。柳音的藤鞭紧随其后,如毒蛇般缠上了那人的双脚。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也快。三个守门的邪修本就是幽冥教的外围弟子,战力远不及血手道人。苏晨用天雷符轰翻了一个,林梦溪和柳音联手解决了另一个。三才困阵里那个筑基后期邪修被锁得死死的,苏晨最后扔出七宝玲珑塔将他镇压在塔下,强大的镇压之力将他死死扣在地上动弹不得。在破开石门之前,苏晨抓住机会审问了此人,问出丹房内部禁制的布置——石门后还有七道连环禁制,每一道都由一个筑基巅峰的幽冥教弟子镇守,一旦惊动全部七人,金丹期的长老就会从上层赶来支援。
苏晨听完,眉头微皱。他跟群里的们聊天时就套出过幽冥教丹房的信息——这种层层设防的结构,说白了就是拖延战术。拖到金丹长老赶到,入侵者就是瓮中捉鳖。要想不被拖死,就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那就一个一个解决。”苏晨运起《元神出窍术》,双目精光一闪,神识穿透石门,将丹房内部的禁制布局看得一清二楚。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沓天雷符,分了一半给林梦溪和柳音。
“前辈,梦溪,记住一点——进去之后别停,别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苏晨一掌拍开石门,十张天雷符在他扬手的瞬间同时炸开。紫色的雷光如天罗地网般朝禁制节点轰去,整座丹房在雷暴中剧烈颤抖。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禁制纹路在空中浮现、碎裂、消散,连绵不绝的爆破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石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
“谁——!”
“有人闯丹房!”
“快通知长老!”
丹房内部的邪修们如梦初醒般地冲出各自的阵位,但他们还来不及捏碎警讯玉符,冰冷的雷光、青色的剑气与翠绿的藤影已经从三个方向同时入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