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比前山更冷。
不是山风。
像有什么东西长年埋在地底,慢慢吐气,把一股带着腥与药味的阴寒,从石缝里一点一点顶出来。
陈见山按着时辰到了。
子时刚过,月色被云遮得很薄,整座山门像泡在一层发灰的油里。后山没有灯,只有远处几簇极低的红光,贴着地皮浮动,像谁在坟头下头埋了炭火。
玄胃子已经在等他。
老道背着手,站在一块歪斜石碑前。碑上原先大约刻过字,后来被人一刀刀刮花,只剩最底下还留着半个模糊的“灶”字。
“来了。”玄胃子没回头。
“弟子来了。”陈见山低头。
玄胃子这才偏过脸看他一眼。陈见山肩头伤口还没全好,毒牙啃出的几个血洞边缘微微发黑,走动时牵得右臂有些僵,可他神色很稳,眼里那股火却比昨夜更亮。
老道看了片刻,笑了。
“伤还疼么?”
“疼。”
“怕不怕?”
陈见山答得很脆:“怕。”
玄胃子似乎有些意外,眉梢微挑。
“怕还来?”
陈见山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却没退。
“怕才要来。”他说,“若后山真有师父口中的东西,弟子就是爬,也得来看看。”
这话说出来,带着一股不遮不掩的真。
玄胃子听完,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深了,竟抬手拍了拍他肩头。
“好。”
“修仙人,最怕的不是怕,是怕了之后还骗自己不怕。你既认,便比旁人强一分。”
说完,他转身往石碑后走去。
石碑后头,是一条往下斜开的窄道。
窄道两侧没有树,只有一簇簇贴地长的黑草,草叶薄得像舌头,一阵风过,便齐刷刷朝人脚踝上舔。陈见山刚走两步,胃里那枚“食”字便轻轻一跳,提醒他这路不净。
他没停,只跟着玄胃子往下。
越往下,味道越怪。
最开始是药味,后来是香火味,再往后,又混进一股很淡很淡的肉香。那香气并不浓,甚至温和,像谁家冬天夜里炖了一锅老汤。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头皮发麻。
因为这香气里,没有一丝活人的烟火气。
只有“熟”。
陈见山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水声。
滴答。
滴答。
像汤汁顺着锅沿往下淌。
他抬眼,前头已经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嵌进山体里的黑门,门上没锁,只有一条极粗的铁链缠了三圈。铁链上挂着一串瘪发黑的东西,远看像腊肠,近看却是一节节人的舌头,舌都被针线细细缝死,像不让它们说话。
陈见山眼神微沉。
玄胃子像没看见似的,抬手往门上一按。
“开。”
话音刚落,那些缝死的舌头竟齐齐一颤,像听见了命令。下一瞬,铁链自己松开,黑门“吱呀”一声,朝里裂出一道缝。
一股热气猛地扑了出来。
不是火热。
是锅气。
陈见山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灶房,可很快就发现不对。这气里除了锅气,还有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久煨不散的酸腐味,像一口锅炖了太久,底下早糊了,面上却还拿香料硬压着。
玄胃子先一步走了进去。
“进来。”
陈见山跨过门槛。
门内很大。
不是屋子,更像掏空了半座山,硬生生挖出的一座地窖。四周岩壁发黑,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盏灯。灯罩不是纸,也不是皮,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里头浮着一点暗红火星,把整座地窖映得像一口将沸未沸的锅。
地窖正中,摆着七口大缸。
缸身乌黑,缸口都封着木盖,盖沿拿黄蜡封死。每口缸旁边都竖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字。
第一口:养胃。
第二口:吊火。
第三口:存香。
第四口:留名。
第五口:换骨。
第六口:守祟。
第七口,没有字。
只是缸身比旁边六口都大,乌得发亮,像常年被人拿手摩挲。
陈见山一眼扫过去,只觉得后脊发凉。
因为他听见了。
七口缸里,都有声音。
有的轻,像指甲在木盖内侧慢慢挠;有的重,像谁把额头一下一下撞在缸壁上;还有一口缸里,隐约传来极细的哼唱,像有人在里头唱摇篮曲,声音却已经哑得不像人。
玄胃子背手站在缸前,语气很平。
“见山,你不是想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食材么?”
“这便是。”
陈见山盯着那些缸,半晌没说话。
玄胃子也不催,只随手揭开了第一口。
木盖一开,一股白气涌出来。
缸里不是米,不是肉,也不是汤。
是人。
准确说,是半个人。
那人被折成一个极古怪的姿势,双膝抱,脊背弯得像虾,整个人浸在一缸发黄的粘液里。头发早掉光了,皮肤被泡得发白发胀,肚腹却高高鼓起,像里头塞了不止一个胃。
最可怕的是,他还活着。
木盖一开,那人眼皮猛地一颤,极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白已经浑了,可在看见玄胃子的一瞬,眼里还是本能地涌出恐惧。
“师……父……”
声音一出,陈见山瞳孔微缩。
那声音太哑,却又太熟,像是在哪听过。
玄胃子淡淡道:“这是你该叫的么?”
缸中人浑身一抖,立刻改口,声音发颤:“老……老爷……”
玄胃子这才点点头。
“这一个,原先资质平平,胃口不大,胆子也小,偏偏命长,死不透。为师便索性把他留下,养一养,给后来人开胃。”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得像在讲一锅汤的火候。
陈见山盯着缸里那人,忽然明白过来。
“床头那四个字……”
玄胃子转头看他,笑了笑。
“莫信饥饿?”
“对,是他写的。”
缸中那人听见这句,眼眶忽然剧烈颤起来,像是想哭,偏偏连眼泪都流不出,只从嗓子里挤出一点破碎气音:“救……救我……”
陈见山手指猛地一紧。
玄胃子却像没听见,反而拿起旁边一柄长勺,探进缸里,轻轻一搅。
这一搅,缸中那人腹部顿时剧烈抽动,像有什么活物在里头同时翻身。紧接着,他喉咙一鼓,猛地吐出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啪嗒。
落在地上。
竟是一团还在蠕动的饭。
陈见山胃里一沉。
那团东西和他当初吃的开胃饭极像,只是更黏,更白,里头还夹着一点点血丝。
玄胃子弯腰看了看,似乎有些失望。
“火候差了些。”
说完,他随脚把那团活饭踢开,任它在地上无声抽动。
陈见山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冷。
“师父一直在拿活人养饭?”
玄胃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并不意外,甚至带着点像在等这句话的意味。
“活人?”
老道笑了笑。
“见山,你还是太把人当回事了。”
他把勺子放回缸边,慢慢说道:“山下那些东西,猪牛羊鸡,了便吃;山上这些东西,能吐饭、养火、存香、留名,为何不能吃?”
“只因它披了一张人皮,你便觉得贵重了?”
“那你昨吞你师兄胃气、馋风、毒牙时,可曾先问过一句,那是不是人?”
一句话,把空气都压冷了。
陈见山没接。
玄胃子看着他,声音仍旧平缓。
“修仙修仙,修的是什么?修的是割。割掉凡人的眼,凡人的耳,凡人的心肠。你若总盯着‘像不像人’,那你这一辈子,最多也就是个心软的饿鬼。”
他说着,抬手又掀开第二口缸。
这一口里头,是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女人。
她四肢都在,脸也还算完整,只是肚皮整个塌陷下去,像腹中内脏都被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暗红色的火,悬在她腹腔里,正一跳一跳地烧。
她嘴唇裂,眼珠却还会转。
看见玄胃子,她本能地缩了缩,像被火烫过千百次的牲口,已经记住了疼。
玄胃子指给陈见山看。
“这是吊火。”
“她先天香骨,拿来炼火最稳。灶房里你听见的火候,十之二三,都从她身上引。”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
“闻脂那一脉,总觉得养香养膘才是正经细活。其实说到底,火最好养在人的肚子里。人会疼,会怕,会想活,火便格外不肯灭。”
陈见山这一次,是真的沉默了。
地窖里静得只剩缸中呼吸声。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玄胃子身上总有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气。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老道看谁都像在看一锅东西。
因为在他眼里,所有活物从来就不是徒弟,不是同门,不是人。
只是不同火候的食材。
玄胃子把他神色尽收眼底,却一点不急。
他慢悠悠走到第七口大缸前,手掌在缸口上轻轻一放。
“见山。”
“你是不是在想,为师心太黑?”
陈见山抬眼。
玄胃子笑了,脸上还是那副慈和模样,可那笑意这时落在灯下,却忽然显出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可你错了。”
“不是为师黑。是这条路,本就黑。”
“你以为为师为何收你?因为你资质好?因为你疯?因为你有胃口?”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是因为你这种人,最适合走到后头。”
“你够狠,对自己更狠;你信仙,信得比信命都深;你这种人,喂一口真东西,便会自己往前爬,哪怕爬到骨头烂了,也还会以为再往前一步,就能看见门后的大真相。”
说到这里,老道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像在耳边絮语。
“见山,你可知为师最喜欢你哪一点?”
陈见山没说话。
玄胃子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他口。
“不是胃。”
“是你那股求仙的痴。”
“人有痴,才好煨。心不烂,香不出来。”
这一句落下,陈见山只觉浑身寒意一下冲上天灵盖。
他终于听明白了。
玄胃子不是在培养他。
是在养他。
像养缸里这些东西一样,先看火,后添料,再一点点熬出最浓的那层精华。
而他身上最值钱的,甚至不是名字,不是胃,不是天赋。
是这股“为仙可疯”的痴。
因为越痴的人,越不会半途回头;越不会回头,火才越旺;火越旺,最后煨出来的“东西”,就越香。
玄胃子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终于露出一点真正快意。
“明白了?”
陈见山慢慢吐出一口气。
喉咙发。
可越是这样,他脑子反倒越清了。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也不能露怯。
因为一退,一露,自己今晚就未必能活着从这地窖出去。
于是他垂下眼,竟低低笑了一声。
玄胃子眯了眯眼。
“你笑什么?”
陈见山抬头,脸上竟还有血战后未散的狠意。
“弟子在笑,师父终究还是看轻我了。”
玄胃子没动,眼神却深了一层。
“哦?”
陈见山看着那七口缸,声音嘶哑,却一点点稳下来。
“师父拿他们做食材,是因为他们怕,疼,想活,却又活不成。”
“可弟子不一样。”
“弟子若真为仙疯到骨头里,师父养我,未必养得熟。说不定哪一,弟子火候够了,先把锅掀了。”
这话说出口,地窖里骤然一静。
缸中那些细碎的挠动声,像都停了一瞬。
玄胃子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忽然,老道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后来越笑越大,笑得肩头都在颤,像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话。
“好。”
“好极。”
“见山啊见山,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他一步步走近,走到陈见山面前,近得几乎鼻尖相抵。那股香火、药材、油烟和血腥气混在一处,压得人几欲作呕。
老道轻声道:
“你知道么?为师最厌那些哭着求饶的废物。”
“锅里要炖,便该炖最烈的那块肉。火里要养,便该养最不肯熄的那团心。”
“你若真能掀锅,为师才更高兴。”
“因为那说明,为师这口灶,终于养出了一道像样的主菜。”
话音落下的一瞬,陈见山胃里那枚“食”字猛地一跳。
不是警示。
像是兴奋。
像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这几句话狠狠醒了。
陈见山脸色不变,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玄胃子,骨子里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一个想看仙路尽头。
一个想吃尽锅中万物。
而现在,玄胃子不怕他知道真相,甚至故意把这层皮揭给他看,就是因为老道笃定——
知道得越多,陈见山只会陷得越深。
因为像他这种人,到了门口,就绝不会甘心转身。
哪怕明知前头是灶,是锅,是要把自己也熬进去的火。
他还是会往前。
玄胃子忽然后退半步,拂袖盖上第一口缸的木盖。
“行了,今夜带你看这些,够了。”
“看多了,容易坏胃口。”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陈见山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第一口缸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不是挠。
是敲。
咚。
咚。
两下之后,停了。
陈见山眼角余光一扫,只见缸沿黄蜡边上,不知何时,竟慢慢浮出两个字。
像有人用指尖蘸着血,在内侧艰难抹上去的。
——他。
陈见山心头狠狠一震。
玄胃子已经走到门口,像是察觉到他没跟上,头也不回地道:
“见山。”
“还愣着做什么?”
陈见山盯着那两个血字,只看了一瞬,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应了一声。
“来了,师父。”
然后迈步,跟了出去。
可走出黑门的那一刻,他垂在袖中的手,已经慢慢握紧了那柄黑勺。
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后山的风重新吹上来,冷得像刀。
陈见山抬头看向夜色深处,只觉口那团火烧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沉。
玄胃子把他当主菜养。
可锅还没开到最后。
谁吃谁——
如今还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