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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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山门开,三问可见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陈见山没有回头。
那声音离他极近,像是贴着后背说的,尾音里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和山下庙里老和尚劝人添香火时一个调子。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他手里电筒抖得厉害,光斑在那扇裂开的门上来回乱晃,晃得那些风的人舌一条一条地亮起来,湿旧、暗红、卷曲,边缘还带着细小的齿痕,像是被谁含在嘴里咂摸过许多遍,才慢悠悠吐出来挂在这里。
身后的声音又道:“都问到这一步了,怎地不进去?”
陈见山喉咙发,死死盯着门里的长阶。
他这些年求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一步吗。
真有门,真有应答,真有个超出常理的东西摆在他面前了。他本该激动得发疯,可此刻心口里爬上来的却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极细极冷的惧意。像冬天一针,顺着脊梁一点点往里钻。
门里的咀嚼声还在。
咯吱。
咯吱。
比先前更规律,像有人正坐在极深处,耐心地等一顿迟到的饭。
陈见山忽然注意到,供桌上的那碗白饭不动了。
不是恢复了正常,而是停得过于彻底,像一口气憋到了头。原本鼓缩的节奏消失不见,米粒僵在碗里,雪白得发冷,像在倾听什么。
庙里安静得只剩香头燃烧的细响。
身后的东西没有再催,也没有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像个极有耐心的老人,等着一个迷路的后生自己做决定。
陈见山慢慢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脚,迈进了那扇门。
脚落下去的瞬间,鞋底没有踩到想象中的石阶,而是先陷进了一层柔软的东西里,像踩在被反复泡胀了的皮革上,滑腻,微温,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弹性。
他低头一照,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台阶不是石头砌的。
是肉色的。
一层一层,叠得极整齐,表面泛着旧脂一样的光。上头横生着无数极细的纹理,乍看像裂痕,再仔细看,却分明是一收缩了的筋络。每一级台阶边缘都向内微微卷起,像一层层晒后又被重新蒸软了的人皮。
陈见山胃里猛地一翻,强行忍住没吐。
风从更深处吹上来,吹得两侧舌串轻轻摆动,彼此碰撞,发出湿漉漉的拍击声。那风里夹着一股很怪的味道,前半截像庙里点了几十年的陈香,后半截却像厨房里揭锅时扑出来的热汽,混着米气、药气和某种腥甜的肉味。
他下意识往身后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呼吸都停了。
门已经不见了。
庙墙、供桌、那碗白饭、三炷香,全都不见了。来时那道裂缝像从未存在过,身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雾中隐约立着个模糊的人影,身量不高,宽袖大袍,手里像拄着什么东西。
那人站在雾里,脸看不清,声音却清楚得很。
“路都走进来了,就别看后头了。”
陈见山心脏一阵紧缩,猛地转回身,不敢再看。他知道自己多半已经回不去了,至少不是现在能回去的。
他咬了咬牙,提着手电往下走。
这条阶很长,长得不像藏在一座山庙之后,倒像通向什么更深的地方。走了几十级,头顶已经彻底看不见灰雾,只剩两侧垂落的舌串和脚下这层会微微起伏的台阶。那感觉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脚下都像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呼吸。
走着走着,陈见山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不是刚才那老人的声音。
而是很多很多人,压得很低,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堵厚墙在窃窃私语。
“新来的……”
“这一个还有名字……”
“肉还生……”
“胃口不知道好不好……”
声音从阶下涌上来,贴着他的裤脚往上爬。陈见山头皮发麻,手电往前一照,前方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再往前走了几步,那些声音突然齐齐停住。
下一瞬,他脚边“啪”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上头掉下来,正好落在他脚前一级台阶上。
那是一小截舌头。
鲜红的,湿的,像刚从活人嘴里生生剜出来,还在轻轻抽动。舌尖朝着下方,像一指路的指头。
陈见山汗毛倒竖,后退了半步。可他一退,头顶立刻又落下来第二截、第三截,啪嗒,啪嗒,全落在他后头的台阶上。那些新鲜的舌头像活鱼一样弹了几下,便慢慢朝他脚踝贴过来,黏腻地蹭着鞋边。
前有指路,后有堵截。
像是催他往下。
陈见山口发闷,再不犹豫,几步跨下去。越往下,气味越重,耳边那股咀嚼声也越来越清楚,清楚到他甚至能分辨出里面混着汤水翻滚、骨头裂开的细响。
长阶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比上头庙里的那扇完整许多,乌木发黑,门环却是两只细瘦的人手,十指交扣,死死抓在门板上。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热气,一阵阵往外扑。
陈见山刚靠近,那门便自己开了。
“吱呀——”
像是谁在里头早等着了。
门后一间堂屋,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地上铺着青砖,四角各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焰细长,火色发青。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口黑陶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翻涌,带得满屋都是那股说不清的香味。
锅后坐着一个老道。
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皱纹很深,却不显得枯,反倒有种红润的光,像长年吃得极好。他生得慈眉善目,两只眼微微眯着,嘴角天然带笑,像庙里那些泥塑菩萨被谁偷偷改出了一层活人的和气。
最惹眼的是他的袖子。
袖口很宽,垂在桌沿两边,鼓鼓囊囊的,像里头塞了两团什么活物。陈见山刚进门,就看见左边袖口轻轻拱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爬过。
老道却像没察觉,只抬手招了招。
“来了?坐。”
他的声音,正是庙里、雾后、门外那个声音。
陈见山站在门口没动。
老道也不恼,只拿起一双长筷,在锅里慢悠悠搅了两下。锅里浮上来一截东西,白白的,卷卷的,像是某种炖烂了的菌子。可陈见山看得分明,那玩意儿表面布满极细的倒刺,分明更像一节人的喉管。
“怕贫道?”老道笑道,“也是,应当怕。头一回进山门,谁不怕。”
陈见山哑着嗓子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问过了。”老道说,“世上有仙否,凡人可求否,你能入否。既然门开了,你脚也迈进来了,那这里自然是能让你求仙的地方。”
陈见山盯着他:“仙门?”
老道笑了笑,没有正面答,只伸筷子从锅里夹起那截白东西,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咯吱。
咯吱。
陈见山脸色微变——方才在山中听见的咀嚼声,竟就是从这老道嘴里发出来的。
老道吃完那一口,才叹了声:“火候还差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到陈见山身上,上下打量一遍,像看一件刚刚送进门的新货物。可那眼神极快就收了,仍旧是一副和善模样。
“你身上香、符、旧经、录音的小玩意儿都带得齐全,倒是个有心人。”老道轻声道,“这些年,肯为一句山里老话,真独自摸黑上山的,已经不多了。”
陈见山心里一跳。
他压没把录音笔拿出来,对方却知道。
像是看出他的惊疑,老道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袖里那团鼓动的东西也跟着蠕了蠕,像一窝小兽贴着布料摩擦。
“莫紧张。”老道说,“贫道若想害你,方才在庙里你就走不进这屋了。既肯开门见你,自是与你有缘。”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这样的人,山里向来少见。”
“什么样的人?”
“名字还完整的人。”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灯火像是齐齐晃了一下。
陈见山心口狠狠一缩:“什么意思?”
老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从一旁木架上取下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白汤,汤色清亮得近乎发灰,表面浮着几点油星,热气腾腾。
他把碗推到陈见山面前。
“先喝口定神汤。山门初开,凡胎肉眼受不住,有些话你现在听了,也只会乱。”
陈见山低头看那汤。
汤里映着他的脸,因热气而微微扭曲。可很快,他发现不对——碗里的倒影比他本人慢了一拍。他皱眉的一瞬,水里的“自己”竟还在无声地笑。
陈见山猛地把碗推开,后退一步,腰一下撞到门板。
老道叹了口气,不像生气,倒像有些无奈。
“心性倒谨慎,可惜疑重。”他重新把碗端回来,自己先喝了一口,“无毒。你若连第一口山中汤水都不敢入口,往后这仙路,可难走得很。”
他说着,唇边沾了一点汤渍,舌尖一卷,轻轻舔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他嘴里像不止一条舌头。
陈见山强压住翻涌的不适,问:“你是谁?”
“贫道?”老道放下碗,像是想了想,才笑道,“山里人都叫我玄胃子。你若愿意,也可叫一声师父。”
屋里青灯轻轻摇曳,锅里的热气一阵阵往上翻。那股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像要钻进人脑子里,把饥饿从骨头缝里勾出来。
陈见山其实并不饿。
可闻着闻着,他腹中竟真轻轻响了一声。
咕噜。
只是这一声,不像饿出来的,更像是肚子里有什么别的东西,被香气勾醒了。
玄胃子眼睛一眯,笑意愈深。
“听见了?”他说,“好事。”
“什么好事?”
“你这胃,有灵。”
他缓缓起身,袖中那团东西又拱了拱,像是在附和。老道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陈见山跟前,离得极近了,陈见山才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香火、药材、油烟,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腥气。
玄胃子抬起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温和,掌心却烫得吓人,像刚从锅边拿下来。
“你莫怕。”老道低声道,“你既能进门,便说明这山认你。跟着贫道,先把命保住,再学些真正能用的东西。外头那地方,活人待不久。你今夜若不留下,天亮前就得被山里那些饿东西分着吃了。”
陈见山浑身僵硬,没有立刻挣开。
他知道这老道绝不简单,甚至很可能比外头那些东西更危险。可此时此刻,他也清楚,对方有一句话没骗人——自己若现在转身出去,未必真能活着找到来路。
屋里沉默了片刻。
锅里又“咕嘟”一声,翻上来一只眼球似的东西,转了两圈,慢慢裂开。
玄胃子侧过头看了一眼,随手拿筷子按了下去,像压一片浮上来的菜叶。
然后他回头冲陈见山笑了笑,语气慈和得几乎像在哄小孩:
“来,先叫声师父。”
“叫了,贫道便给你一碗饭吃。”
“真正能叫你活下去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