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第四遍的时候,林深从镜前的地板上爬了起来。
是急诊科护士长周姐打来的。屏幕上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科室的号码。他滑开接听键,周姐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林深你人呢?今晚什么班你不是不知道吧?老张一个人顶了三个小时了,外面还有两个痛的等着呢!”
林深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周姐,我身体不太舒服,请个假。”
“不舒服?”周姐的语气软了一点,“发烧了?”
“嗯。头疼。”他说完就挂了,关了机。
他不想再演了。
不想演一个好医生,不想演一个正常人,不想演一个对三年前一无所知的无辜户主。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毛巾还是湿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擦了脸。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但他很久没洗过这条毛巾了。
他不记得是谁洗的,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洗的。只是一个念头冒出来——有人帮他洗过毛巾。不是他。
是“他们”。
林深把毛巾挂回去,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他脸色青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左边眉尾有一道前天还没有的细疤。他想不起来是怎么弄的。
但他没有再盯着镜子看。他低了头,走出卫生间,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他没有去医院。他沿着翠屏路走了四十分钟,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走过早餐店,走过五金店,走过一个还没开门的花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双脚带着他走到了一栋灰色的建筑前。
翠屏路派出所。
他站在门口吸烟区的不锈钢垃圾桶旁边,看着进出的人流。有抱小孩来办户口的年轻夫妻,有丢了狗的大妈在里面嚷嚷,有穿着外卖制服的骑手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在等一个人。
等了四十分钟,那辆银灰色的私家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了派出所旁边的小巷里。张建民从驾驶座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肩上挎着一个旧公文包。
“林医生?”他认出了林深,语气里带着意外,“你怎么在这?”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张建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带他进了派出所旁边的一个社区警务室。不大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台老旧的电脑,墙上贴着辖区地图。张建民拉了一把椅子给他,自己坐在对面。
林深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张建民看着那支银灰色的录音笔,没有立刻拿起来。
“这是什么?”
“余航的录音。”林深说,“三年前的十一月,他在302录的。内容是他被房东扰、跟踪、非法侵入的全过程。”
张建民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停住了,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一半就搁在桌上没再动。
“你从哪得到的?”
“昨晚在医院地下停车场捡到的。”林深说,“在我的车里。”
张建民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录音笔,翻来覆去看了看:“听过里面的内容了?”
“听完了。”
“证实了?”
林深看着他:“证实什么?”
张建民的嘴角动了一下:“证实你一直在怀疑的事情。”
他没有用“林医生”这个称呼。这个变化很细微,但林深捕捉到了。
“张警官,”林深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三年前你有没有在302提取到过另外一个人的DNA?”
张建民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查过房东的身份信息?那个房子的所有者到底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调过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前后,翠屏路周边的监控?”
张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林深,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你——”林深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建民的双眼,“三年前的失踪案,真的只有一个受害者吗?”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张建民没有被这句话惊到,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但林深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墨点。
“你最近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张建民问。
“碎片。”林深说,“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些画面。我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余航的背影。我离他很近。近得不正常。”
“能描述一下那些画面的视角吗?”
“我是坐着的。”林深说,“坐在他的床上。”
张建民把圆珠笔放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你之前有没有因为精神方面的问题就诊过?”他的声音出奇地温和。
林深愣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质疑你。”张建民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林深面前,“这是你三年前的就诊记录复印件。翠屏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我昨天下午调的。”
林深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打开。
“你不打开看看?”张建民问。
“我忘了。”林深说,“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那就更应该看看了。”
林深伸出手,拆开了档案袋的线绳,抽出了里面薄薄的两张纸。
第一张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就诊登记表,期是2019年11月25——余航失踪后的第八天。患者姓名:林深。年龄:25岁。主诉:失眠、头痛、记忆减退。
医生初步诊断那一栏写着几行潦草的字:“患者自述近期记忆出现明显空白,对前一周发生的事情完全无法回忆。建议转上级医院神经内科进一步检查。”
第二张是转诊单,转诊医院是市人民医院。诊断意见一栏写着两个字:疑似。
后面跟了一个缩写。
“DID”。
林深看着这三个字母,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DID。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医生当天就联系了我。”张建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因为你在问诊过程中说过一句话,让那个医生觉得有必要报警。”
林深抬起头:“什么话?”
“你说——”张建民顿了一下,“‘我觉得我可能做了很可怕的事,但我不记得了。’”
林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到医院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张建民说,“后来我去302找你,你正在搬家。你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一件一件地往楼上搬。我问你是不是林深,你看着我的眼神——”
他停了。
“怎么了?”
“你看着我的眼神很陌生,不像是在看一个警察。”张建民说,“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你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余航的人,你说他失踪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我住的那套房子里。你摇头说不知道,表情很自然,没有紧张,没有心虚,就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破绽的不认识。”
“我做了快二十年刑警,看人说谎是基本功。你那天没在说谎。”
“所以我走了。”
“但我一直觉得不对。”
张建民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林深面前。不是之前外墙反射的那张,是一张室内照——302的卧室,但家具和陈设完全不同。老旧的木床,发黄的床单,床头柜上堆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几本翻烂了的小说。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这是余航失踪前302的样子。”张建民说,“你看看和你印象中的302有什么不同。”
林深看着照片。完全不同。他没有见过这张照片里的一切。那盆绿萝,那些小说,那张床,那个床头柜——他都没有见过。
“余航失踪后,中介开始重新装修这套房子。”张建民说,“墙面重新刷了,地板换了,家具全部清走了。你说你买的是‘刚装修过’的房子,没错。但那不是普通的装修。”
“那是什么?”
“是清洗。”张建民说,“有人在清除这间屋子里所有和余航有关的东西。包括他留下的DNA痕迹、指纹、毛发。包括那些他写过的便利贴。包括所有可能指向凶手的东西。”
“而做这一切的人,就是卖给你房子的人。”
“房子的主人。”
“302的房东。”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张警官,那张外墙反射的照片,你能再给我看看吗?”
张建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给他。
林深放大了镜面反射的那一小块区域,看了很久。画面太模糊了,五官几乎看不清,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寸头,方脸,浓眉。
他盯着那个轮廓,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记忆。是一种更深层的、身体层面的东西。他的心率在加快,指尖开始发凉,太阳的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
一个画面从意识的裂缝里挤了出来。
不是余航的背影了。
是余航的脸。正面的,完整的,近在咫尺的。
余航的眼睛大睁着,瞳孔里倒映着一个人。一个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的人。
那个人伸出了手,触碰了余航的脸。
不对。不是触碰。是掐住。
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的那种掐。
余航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指甲划过面前那个人的手臂、肩膀、脖子。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林深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差点摔倒。他扶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林深。”张建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张建民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肩膀。
“你看到了什么?”
林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在那个片段里,余航的指甲划过面前那个人身体的时候,会留下伤口。
昨晚,他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看到了三道新结痂的抓痕。
在自己的后背上看到了无数道交错重叠的条状印记。
余航反抗的时候,留下的抓痕。那些抓痕是一模一样的。宽度、深度、间距,全都吻合。
不是因为有人在他后背上抓过。
是因为余航在他后背上抓过。
在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在他自己的后背上。只不过他一直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从不记得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只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身上又多了几道莫名其妙的疤痕。
林深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张警官。”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嗯。”
“房东的身份信息,你真的没有查到过吗?”
张建民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了一张纸,对折了两次,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他把纸展开,推到了林深面前。
那是一张房产登记信息复印件。房屋坐落:翠屏路15号翠屏小区3号楼302室。建筑面积:六十八点五平方米。房屋所有权人——
林深的目光移到名字那一栏。
他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多么陌生或多么令人震惊。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答案。从昨晚开始,甚至更早——从他在镜子里看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笑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一直不敢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挖出来。
房屋所有权人:余航。
不是房东。不是中介。不是某个失踪的神秘人物。
这套房子的主人,一直就是余航本人。
余航没有租房子。余航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那些录音笔里的内容,不是租客在控诉房东。
是一个人分裂成两个之后,一个在控诉另一个。
所有的偷窥、跟踪、深夜入侵——都是他在对自己做的。
从来没有房东,从来没有租客。只有一个人。
不,不止。是一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不,也不是两个。
是三年前余航分裂出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以房主的身份活着,另一个以租客的身份活着。
而三年前十一月十七那天晚上,其中一个了另一个。
不,不对。
不是一个了另一个。
是一个人,终结了自己的其中一个人格。
活下来的那个人格,忘记了一切,买下了这套房子,以“林深”的身份重新活着。
而另一个,那个被终结的人格,那个叫余航的人格,他的记忆、他的恐惧、他的声音,被封存在了那支录音笔里,沉寂了三年。
直到那支录音笔被人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放进了林深的车里。
是谁放的?
林深抬起头,看向警务室墙上挂着的镜子。房间不大,镜子也不大,方形的,边框是廉价的塑料镀铬,映出他半张脸。
镜中的他面无表情。
但林深知道,那个面无表情的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笑。
“林深。”张建民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深转过头看他。
“你现在知道你是谁了吗?”张建民问。
林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我三年前是谁。”他最后说,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你知道你现在是谁吗?”
这个问题,林深回答不上来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支录音笔里余航的声音,和那个在他脑子里说“你猜”的声音,还有每天早上醒来看着镜子发呆的“林深”的声音,还有那个深夜在屋里无声踱步的、那个在镜子里露出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容的、那个在黑暗中站在某个人床边安静注视的——
它们的声音都不一样。
这具身体里住着的不只是两个人。
至少三个。
或者更多。
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住了。警务室暗了下来。
墙上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倒影,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林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