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抢了我的功,就得确保我永远没机会翻出来。
这个道理我懂。
三月,太子的人又送来了消息。
不是信,是一份朝堂邸报的抄本。
上面有一条消息,不起眼,夹在一堆任命升迁中间——
“沈昭,擢升禁军副统领。”
我把邸报放在油灯上点了。
火苗舔过纸面,沈昭两个字扭曲、发黑、化成灰。
十八岁的禁军副统领。
沈家使了多少银子、赵氏走了多少门路,我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但沈昭自己,怕是真以为这是凭本事挣来的。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吃别人嚼碎了喂到嘴里的饭,却觉得自己厨艺天下第一。
四月,陈光远来了。
他没来安西镇,去的是雁门关。名义上是”巡视北境军务”,实际上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吃空饷、倒卖军粮、用北境的兵额去朝堂上换政治筹码——这些烂事他做了三年了。
吕骁带我去雁门关见他。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居功甚伟”的陈大人。
四十来岁,白胖,手指肉乎乎的,一看就没握过刀。
他坐在主帐里,翘着腿,面前摆了一桌酒菜。
见吕骁进来,眼皮都没抬。
“吕骁,今年的兵额报上来了,怎么多了三百人?”
“去年一仗折了六十一个,后来补的兵。”
“补什么补?”陈光远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安西镇那种地方,要那么多兵什么?削掉五百,粮饷省下来。”
吕骁的手攥紧了。
“陈大人,北狄年年犯边,安西镇本来就兵力不足——”
“行了行了。”陈光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扫到我身上,”这谁?”
“末将校尉沈渊。”我抱拳。
“沈渊?”他嚼着肉,皱了皱眉,”你就是那个……沈家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了。
“哦——想起来了。抓周抱柱子那个,沈家除了族谱的废物。”他哈哈大笑,拿筷子指着我,”你居然跑到北境来当兵了?真是……物尽其用啊。”
帐里几个随行的军官跟着笑。
我站着没动。
吕骁攥紧的拳头青筋都冒出来了。
陈光远笑够了,突然收了脸色,盯着我:”沈渊,我问你,去年截粮道那一仗,是你打的?”
“是。”
“功劳簿上写的可是本将的名字。”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一个被除族的废物,也敢来北境争功?你争得了吗?吕骁给你报上去的功,过不了我的手。你在北境一辈子,也就是个校尉的命。”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矮我半头,仰着脸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得意。
“听劝。老老实实窝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你那个弟弟沈昭可是禁军副统领了——你猜,我要是写封信告诉他,他那个被除名的哥哥在北境不安分,他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
“陈大人,”我说,”您说得对。”
陈光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
“识相。”他转身坐回去,”去吧去吧,该嘛嘛。”
我转身出了帐。
吕骁跟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怎么忍得下去?”他压着声音,咬牙切齿。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将军,你觉得他今天这番话,是他自己想说的,还是有人让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