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在桌上烧了整整一夜。
殷程睁开眼的时候,灯油已经见了底,最后一缕青烟从烧焦的灯芯上袅袅升起,散在晨光里。窗外天刚破晓,山雾还没散,松涛声从远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他没有动,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微微发热。不是系统太极图案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暖意,像冬里喝了一碗滚烫的姜汤,暖流顺着血脉一点一点地漫到四肢百骸。丹田里的真元经过一夜的运转,已经从一团模糊的温热变成了一颗清晰可感的“珠子”——不大,大概只有黄豆那么点儿,但凝实、稳定,每一转都带动全身经脉里的气流跟着震荡。
炼气一层。
按照清虚观祖师笔记上的划分,这是筑基之前的第一个小境界。前世他练了十六年都没摸到这个门槛,现在一夜之间跨过来了。不是他忽然变天才了,而是道心通明那个“修炼效率三倍”的被动效果太不讲道理了——别人打坐一个时辰等于他打坐三个时辰,别人悟一个口诀需要反复揣摩好几天,他读一遍祖师笔记就自动在脑子里拆解成了最直白的作步骤。
这比前世那些嗑药氪晶核强行突破的野路子,稳了不知道多少倍。
殷程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不是僵硬的那种,而是舒展开来的畅快。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不一样了——五感比以前更敏锐,站在房间里能听见后院水井边有人在打水的动静,甚至能分辨出水桶磕在井沿上那一声脆响里,带着几圈回音。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冽清冽的,吸入肺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爽。殷程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吐息在晨风里凝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炼气一层有个最直观的好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会明显提升。虽然还达不到前世那些异能者的水平,但这只是开始。前世他在末世里见过一个修道者,炼气三层就能徒手碎丧尸的头骨,炼气五层以上可以硬扛小口径枪械。那人后来死在了末世第七年的兽里,但死之前一个人拖住了三头B级变异兽,给整个基地争取了四个小时的撤离时间。
殷程走到后院的时候,周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天边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院子里还暗沉沉的。周青缩着脖子站在老松树底下,冻得时不时跺跺脚,看见殷程过来,赶紧把蜷着的身体站直了,声音带着点哆嗦:“师兄,我、我来了。”
殷程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道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晨露,鼻尖冻得通红。但他眼神里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亮晶晶的,像一只终于被人注意到的小狗。
“吃了没?”殷程问。
周青摇了摇头,然后又赶紧补了一句:“练完再吃!师父说空腹练功效果好。”
殷程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饼递过去。这是他从新手大礼包里拿出来的,末世品,一块能顶一顿饭的热量,口感跟嚼木屑差不多。
周青接过来看了看,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吃。”殷程言简意赅。
周青不敢多问,乖乖地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太难吃了,又又硬,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但殷程师兄给的,他不敢吐,硬是咽下去了。
殷程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清风八式,打一遍给我看。”
周青慌忙把剩下的压缩饼塞进怀里,跑到殷程面前站好。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开始一招一式地打起来。
第一式还行,动作虽然软绵绵的,至少架子是对的。第二式就出问题了——步伐跟不上手势,左脚该退的时候没退,重心直接歪了。第三式更惨,整个人的协调性直接,左手右手差点打结,歪歪扭扭的样子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豆芽菜。
一套拳打完,周青的脸已经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殷程。
殷程没骂他,也没笑他。他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扶住了周青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掰正。
“清风八式,看着是养生拳,发力点在脚不在手。”殷程用脚尖点了点周青的脚后跟,“你每一式的发力都是从腰上甩出去的,不对。源在脚底,从涌泉发力,以腿催腰,以腰带臂。你来感受一下。”
他握住周青的手腕,带着他重新摆出第一式的起手式,然后慢慢引导着他的身体走了一遍动作。周青一开始还紧张得浑身僵硬,但殷程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牵着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
第一式走完,周青愣了愣:“师兄,刚才……刚才那一遍跟我平时练的好像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平时练的是架子,现在我教你的是劲道。”
殷程松开手,让他自己来。周青又练了一遍,这一次明显好了很多,虽然发力点还是不太对,但至少整体的动作流畅了。殷程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伸手纠正一下他的关节角度和重心位置。
说实话,殷程不是个好老师。他前世在末世里带过很多新人,但那时候的教学方式就一种——把你扔进丧尸堆里,活下来就学会了,死了就死了。末世不需要耐心,也没有时间去循循善诱。但现在不同,现在距离末世还有六个月,他可以慢慢教,把地基打扎实。
更重要的是,周青跟他前世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前世他带的人,大多是成年幸存者,每一个都带着各自的心思和盘算,你永远不知道哪个笑眯眯喊你“程哥”的人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但周青不一样,这孩子净得像一张白纸,心思浅得一眼就能看到底,他的世界里只有师父、师兄、道观,还有后山那窝他偷偷养了半年的小野兔。
殷程不知道这一世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学会信任别人,但他至少知道,像周青这样的人,不该死。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周青练得满头大汗,但眼睛越来越亮。清风八式的前四式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正确的发力方式,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熟练,但至少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豆芽菜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殷程说。
周青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朝殷程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谢谢师兄!”
殷程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忽然想起昨晚那半个馒头。他沉默了一秒,开口问了一句:“周青,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以前我也没帮过你什么。”
周青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师兄以前确实不太理人……但是我知道师兄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兄从来不欺负我。”周青说这话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像是这就是世界上最充分的理由,“其他师兄有时候会笑话我,刘诚师兄还抢过我馒头。但是殷程师兄一次都没有欺负过我。”
殷程没说话。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周青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青高高兴兴地跑开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师兄,明天还练吗?”
“练。”
周青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像早晨刚升起来的太阳。
殷程没有回头看他。他等周青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走到老松树底下,靠着树坐下来。晨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微微晃动。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祖师手抄笔记,翻到昨天没读完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翻过几页之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目光猛地一凝的标题。
“清风八式——法篇。”
下面是几行字的正文,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像是记录者写到这部分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
“清风八式,外示以柔,内蕴以刚。世人皆以为养生之术,不知其法暗藏其中。每一式各有三变:一变养生,二变制敌,三变伐。三变尽通,方可称为大成。然伐之法过于凶戾,不宜轻传。后世弟子若非遇生死大难,不可擅用。”
殷程的眼睛眯了起来。
清风八式每一式都有三层变化?他前世在那本残谱上只看到了第二层——也就是制敌的发力技巧,光是那一层就让他的实战能力提升了一个档次。而这本祖师笔记里,居然连第三层伐变化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一幅详细的动作图解,画的是清风八式第一式“清风拂柳”的法变化。图上标注了每一个关节的发力角度和真元运转路线,旁边还有几行小字的批注:“此变一击可断人颈骨,慎用,慎用。”
殷程的目光在图谱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练习,而是把整本笔记中关于清风八式法篇的内容全部翻看了一遍。八式法,笔记里记载了六式,剩下两式似乎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殷程摸了摸那断口,纸茬已经泛黄发脆,不像是最近才撕的,至少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六式也够了。
他把笔记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后院静悄悄的,几棵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正殿里早课的钟声,弟子们正在那边做早课,没有人会来后院。
殷程摆出清风八式第一式“清风拂柳”的起手式。
但他的动作跟刚才教周青的完全不一样。他的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丹田里的真元开始按照笔记上的路线运转,沿着腰背往上,过了肩胛骨,再猛然贯入右臂。
他的右掌平平推出。
看起来轻飘飘的,没用什么力气。
但掌风过处,一尺之外一松枝“咔嚓”一声断了。
殷程收回手掌,看着那断口整齐的松枝,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炼气一层加上法变化的发力技巧,威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如果是对着人,这一掌拍在颈椎上,骨头不用断,光是真元震荡就足以让中枢神经瞬间瘫痪。
他继续练第二式。然后是第三式、第四式。每一式他都不急不躁,把动作拆解到最细微的关节发力点,配合真元运转路线,一遍一遍地磨。道心通明的被动效果在脑海里同步解析,每一遍练习之后都会有微小的调整和优化。他的肌肉记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建立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开关,现在正被他一格一格地拧开。
练完第六式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响了。
【宿主自悟清风八式法变化,触发隐藏奖励。】
【获得:技能“拳法大师”(被动)——所有拳脚类武技熟练度提升速度增加百分之五十,实战中可自动捕捉对手破绽。】
【当前拳法等级:入门。下一等级:精通。】
两个被动技能叠加——道心通明加拳法大师。殷程算了一下,这意味着他练拳脚的效率是普通人的四点五倍。这个倍数如果用来练清风八式,用不了几天就能把六式法全部练到精通级。
等他全部练到大成——
在末世初期的低阶丧尸面前,他不用武器,徒手就够了。
殷程收拳站定,吐出一口浊气,正要继续练下去,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纯粹的直觉——在末世里磨炼了十年的直觉,比眼睛和耳朵都好使。他的神识虽然还没到外放的程度,但“被注视”的感觉已经足以让他的后颈微微发紧。
殷程没有猛地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警觉的动作。他只是很自然地收了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后院。
没有人。
院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几丛杂草,在风里轻轻摆动。墙下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一口老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一切都跟他刚才练拳之前一模一样。
但殷程的目光在水井旁边那棵老松树后面停了一瞬。
那棵松树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树后面藏一个人绰绰有余。松针在风里簌簌作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殷程收回目光,没有走过去查看,也没有开口质问。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被他第一式打断的松枝,随手放在柴火堆上,然后转身离开了后院。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树后面有人。
他确定。不是看到了,也不是听到了,是他闻到了。炼气一层之后他的五感有明显提升,松树附近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香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和旧衣物的味道。
殷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需要拆穿。这里是清虚观,能出现在后院的人就那么几个。而整个道观里,能在树后面站那么久而不被他一眼发现的,只有一个人。
玄真子。
殷程拐过院墙之后,靠在一面墙上,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所以,玄真子看到了他教周青练拳,也看到了他练清风八式法变化。但玄真子没有出来阻止他,也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这个老道士,比他想得还要深。
殷程把祖师笔记从怀里摸出来,翻到第一页那行字——“末世乱象中持守此道最难”——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清虚观的某一位祖师经历过末世。或者至少,预见到了末世。而玄真子作为清虚观当代唯一的传法师父,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守在这座破败的道观里,几十年如一地教一群孤儿打坐练拳,是真的只是在传承香火,还是在等什么?
等末世的到来?还是等一个能扛得起这些东西的人?
殷程把笔记合上,重新塞进怀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脏的跳动比平时快了几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前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清虚观,这座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破道观,从创立之初就一直在为末世做准备。那些藏在藏经阁里的典籍,那套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暗藏伐的拳法,那些被历代祖师反复批注的修炼笔记——这些东西,不是巧合。
这座道观,本就是一座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末堡垒。
而他,殷程,一个被人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孤儿,被放在这座堡垒里养了十六年。
“有意思。”殷程自言自语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笑容。
他回过神来,在脑子里呼唤系统。
“系统,打开商城,功法类。”
【末世求生商城——功法类已打开。】
列表弹出来的时候,殷程的目光在第一页就停了下来。
最上方是一排金色字体的高阶功法——《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玉枢宝经》《太乙救苦妙经》——每一本后面的售价都是天文数字的晶核数量,他现在连零头都买不起。
他往下翻了几页,在中间位置找到了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清风八式——完整版》。售价:五百积分。
备注:包含清风八式全部八式的养生、制敌、伐三层变化,附赠历代大师实战心得。
殷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祖师笔记里缺失的最后两式法,系统商城里有。而且是完整版,还附赠实战心得。他现在买不起——他只有一百积分。但是每天完成修炼任务能赚一百积分,五天就够了。
五天。
殷程把商城界面关掉,深吸一口气。
不急。他有六个月。六个月足够他把所有底牌备齐,足够他把修为推到前世想都不敢想的高度,足够他在末世降临之前,把这座道观变成一座真正的堡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光洒在青云山的群峰之间,把山间的云雾染成了金色。清虚观的晨钟敲了最后一下,余音在山谷里悠悠回荡。
殷程拍了拍身上的松针,转身朝正殿走去。
路过水井的时候,他看见周青正蹲在井边洗碗,袖子挽得高高的,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儿歌。看见殷程过来,他赶紧站起来,湿淋淋的手在道袍上随便蹭了两下,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师兄好!”
殷程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是那个时间,还是后院。”
周青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嗯!”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山涧里刚化冻的溪水。
殷程没有回头。他穿过正殿的走廊,阳光从廊柱之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青石板地面上微微晃动的光影,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松涛声。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一世,他不光要自己活下来,他还要让这座道观里值得活下来的人,都活下来。
这不算承诺。承诺这种东西,上一世他许了太多,最后全变成了笑话。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许,只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