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拳赛打完的第三天,殷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安城租一个长期的落脚点。
不是货运站招待所那种连窗户销都是坏的临时窝棚,也不是柳条巷那种随时可能被黑车堵门的城中村,而是一个真正能让他安心存放物资、画符炼药、打坐修炼的地方。末世倒计时还剩不到一百八十天,他不可能一直像野狗一样在各个旅馆之间东躲西藏。
问题是钱。昨晚拳赛的提成加上顾老头那批丹药的尾款,他现在手里大概有一千多块。这笔钱在安城可以租一个像样的单间住上大半年,但如果还想继续囤物资、打点各方关系,就远远不够。
他需要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能持续产出现金的门路,而不是靠打拳这种一锤子买卖。
早上七点,殷程从货运站招待所出来,沿着门前的煤渣路往东走。他今天没穿道袍,换了一身在劳保店买的灰色工装,袖口有点长,他卷了两道。帆布挎包斜挎在肩上,里面只装了钥匙、零钱和两颗回气丹。破邪短剑别在腰带内侧,外面罩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外套,走路的时候腰带不会硌出痕迹。
他的第一站是城东的劳务市场。
安城的劳务市场在长途汽车站往东两条街的一片空地上,俗称“人市”。每天早上五六点,这里就聚满了等活儿的农民工——有泥瓦匠、搬运工、水电工,也有一些没什么手艺只能出力气的散工。包工头们开着面包车过来,摇下车窗喊一声“要三个搬水泥的”,立刻就能围上来一群人。
殷程来这里不是为了搬水泥。
他站在劳务市场对面的早点摊旁边,一边吃油条一边观察。气息隐匿被动全开,炼气二层的修为波动被压到了几乎为零,再加上他这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和刻意佝偻了一点的肩膀,看起来就是一个进城投奔亲戚没找到门路的乡下少年。整个劳务市场的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殷程在劳务市场观察了整整两天。目标不是工地,而是人。
工地搬砖一天八块钱,搬水泥十块,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不到两百。他要找的是来钱更快的行当——那种不需要身份登记、不需要担保人、只看你有没有胆子和力气的行当。
第二天傍晚,他在劳务市场旁边一家兰州拉面馆里吃面,旁边桌坐了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工装上有洗不掉的油污,手上全是老茧,正一边吸溜面条一边聊天。其中一个剃平头的说:“码头老孙那边又要人了,明天凌晨有一船货到,要六个人卸。一人二十块,四个钟头。”
另外一个人问:“什么货?这么贵?”
“你别问什么货。”平头压低声音,“老孙的规矩,活的时候不许看货,不许问来路,卸完拿钱走人。上次有个人多嘴问了一句箱子里装的什么,第二天就没再出现过。”
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吱声。
殷程在旁边桌上不动声色地喝着面汤,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码头。老孙。深夜卸货。不许问来路。这四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的东西很明确——走私。安城虽然不靠海,但有一条安河横穿城区,往东一直通到渤海湾。前世殷程在末世里听说过安城的走私圈子——不大,但存在,主要是从沿海倒腾一些高税商品进来,偶尔也夹带一些灰色物资。
走私卸货是典型的“快钱+高风险”行当。和平年代参与走私如果被抓,轻则罚款拘留,重则判刑。但现在距离末世只剩不到半年,法律秩序在殷程心里的分量已经跟一张过期彩票差不多了。
他需要钱。这伙人需要力工。各取所需。
殷程放下筷子结了账。他没有直接上去搭话——一个陌生少年忽然凑过去问怎么加入,对方第一反应绝对是警惕。他要做的不是主动找上门,而是让老孙主动来找他。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劳务市场。这一次他没有在早点摊旁边站着,而是走到等活儿的散工队伍里,跟其他人一样蹲在路边,面前放了一张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搬运、卸货、力气活 随叫随到”。
一个多小时过去,周围的人被挑走了好几拨,只有他一个人还蹲在那里。偶尔有包工头路过扫他一眼,目光在他明显不够壮实的胳膊上停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扭头就走。殷程也不急,蹲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快六点的时候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男人大概四十五六岁,瘦长脸,头发花白,嘴里叼着一没点的烟,走路的姿态很稳。他先在旁边转了两圈,像是在看其他人,最后才走到殷程面前,低头看着纸板上的字,笑了一声:“你这小身板,搬得动什么?”
殷程抬起头看着中年男人,表情很平静:“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搬不动。”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时候天色已经比较暗了,劳务市场的路灯还没亮,中年男人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哪儿来的?”
“乡下。”
“来安城多久了?”
“一个多月。”
“之前过什么活?”
“什么都过。搬货、送货、仓库理货。”殷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中年男人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又问:“有力气吗?”
“有一把子力气。”
“有多大?”中年男人指了指旁边工地上堆着的一摞水泥袋,每袋五十公斤,“扛得动那个不?”
殷程走过去单手抓住一袋水泥的袋角,手臂一发力,把整袋水泥提到了膝盖以上的高度。他在提水泥袋的同时刻意让右膝微微一软,把手肘绷得死紧,颈侧的血管也清晰地鼓了起来。然后他松开手让水泥袋落回原地,弯下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整套动作把一个“天生力气大、受过一点基础训练、但也绝非什么怪物”的形象捏得恰到好处,连他自己都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分。
中年男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明确的表情——一个很淡的、带着点满意又带着点算计的笑。
“行。今晚十一点,码头三号仓库后面等。到了有人接你。”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殷程,“这个地址,记住了就烧掉。”
殷程接过纸条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子,你叫什么?”
“程隐。”殷程说。
中年男人没再说什么,大步消失在暮色里。
殷程低下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安河老码头三号仓库。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实际收进了随身空间。他不打算烧掉,留作证据是前世在末世里养成的习惯。
老孙——刚才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老孙本人,而不是什么中间人。他亲自来劳务市场挑人,这个细节说明了两件事:第一,这批货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亲自把关每一个卸货的人;第二,他足够谨慎,谨慎到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中间人推荐来的陌生面孔。
跟这种人打交道,殷程有一套成熟的经验。前世他在末世里跟各种灰色势力过——走私商队、地下军火贩、情报掮客。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不信任任何人,但愿意为利益冒险。你只要展现出足够的利用价值,同时不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威胁性,他们就会自动把你纳入“可用”的范畴。
晚上十点,殷程从货运站旅馆出发,沿着安河的河堤一路往东走。安城码头的夜晚冷清,河面上的货船都熄了灯,只有远处几盏探照灯在慢悠悠地扫着水面。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和柴油味,河堤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轻轻回响。
他提前半个多小时到了老码头。所谓的“老码头”其实就是安河下游的一段废弃货运码头,几个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几排破旧的铁皮仓库,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有半人高。草叶上沾满了夜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冷的光。
码头上停着一辆没有车灯的中型货车,车厢用厚帆布蒙得严严实实。车旁边站了四个人——老孙、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精瘦男人、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壮汉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寸头,表情冷漠,一看就是专门脏活的打手。
老孙看见殷程从河堤上走下来,对旁边那个鸭舌帽说了一句什么。鸭舌帽往他这边扫了一眼,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刚到的货。
“就他一个?”鸭舌帽问老孙。
“够了。”老孙吐了口烟,“人多了嘴杂。”
货船的舱门被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木条箱,箱子封得很严实,每一只箱子上都钉着铜板封条。打手们把踏板架好,开始往下搬箱子。殷程走过去的时候两个打手往旁边让了一步,显然老孙已经打过招呼了。
“搬货,放车上,摞整齐。别碰坏了封条。”老孙站在一旁简单交代了一句。
殷程走到货舱门口单手试了试最上面那箱的重量,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每箱大概四十来公斤,比标准水泥袋轻一点,但数量不少,货舱里少说有七八十箱。这趟走私到底夹带了什么他也懒得多想。他的目标很单纯:活,拿钱,跟老孙混个脸熟。
他弯腰搬起一箱货,转身放到货车上。动作不快不慢,节奏均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刻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在微微偏重的程度,既不显得太轻松,也不会中断搬运的节奏。这种“比普通人能但又没超纲”的分寸是他这几次在装弱中反复摸索出来的。
两个打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整个货舱的货箱全部装上了车。殷程的工装后背湿了一片,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刻意拉得粗重了一些,但脚步依然稳当。全程没有多看一眼不该看的,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更没有偷懒。
“小子,不错。”老孙把沉甸甸的二十块钱和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片一起递了过来,表情明显比傍晚在劳务市场时候和气了一些。名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地址。
“下次有活儿我叫你。”老孙说。
殷程接过名片和钱揣进兜里,点了点头。他没有像其他散工那样千恩万谢,也没有表现得过于冷淡。他的分寸感把握得刚刚好,让老孙觉得这少年很上道,但又不至于太精明。
回旅馆的路上安河沿岸安静得只剩下水流拍岸的细碎声响。街灯稀稀拉拉的,凌晨寒露把他的鬓角打得透湿,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冷得发紧,但他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从这一趟卸货的细致程度和老孙亲自到场的谨慎来看,这伙走私团队在安城扎至少有好几年了。经验丰富的走私团队通常有自己稳定的仓库渠道,低价进货,高价出货,偶尔还能搞到一些统销管控下的违禁品。而他对老孙的判断也在今晚的接触里更加清晰——这个人有警觉心、不多废话、赏罚分明,而且不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就会翻脸的人。
对于要在末世来临之前抢时间囤货的殷程来说,这种人太有用了。
回到货运站旅馆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前台小伙子又换上了那个值夜班的,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一咧露出两个虎牙:“程隐是吧?有人给你留了个东西。”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用铅笔写了“程隐收”。字迹潦草,力道偏重。
殷程接过信封没有着急打开。他捏住信封一角微微掂了一下厚度,确认里面没有什么硬质的异物,然后又仔细检查了封口——被人用胶棒封实过,交接处不够平整,明显是封好之后又被人用指尖挑开过一次重新封上的。他不动声色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纸。不是信纸,是一张粗糙的草纸,撕得不太整齐。上面用铅笔写了简短的一段话:
“小心。他们还在找你。”
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有点眼熟。
殷程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把最近几条线索重新串了一遍,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可以确定——这字迹跟首章那双布鞋里夹的纸条一模一样。笔画的起落比当时略微稳了一些,但力道还是偏重。是柳条巷那个卷发老板娘的笔迹。
他把纸条折好收回信封,动作很轻。安安静静的表面下,这座城市的暗流比他在末世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清晨七点,殷程睡了一个时辰就起了床。在货运站旁边的公用水房冲了个冷水澡,对着镜子里那张被冷水冰得发白的少年的脸平静地穿好了衣服。今天他要去签租房合同。昨晚的收入兜底,加上之前卖丹药攒下的钱,足够他在安城租一个整个下半年的长租房。
安城最大的居住房中介就在汽车站往南三百米的解放路拐角上。推开中介所的玻璃门,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正对着电话大声吼“我那房子你什么时候交租”,看见殷程进来,挂了电话,抹了抹头发换上职业假笑:“租房子?”
殷程把一个证件复印件和几张小额纸币压在桌面上:“半年起租,安静一点就行,有没有离老工业区近一些的?”
卷发大姐翻了翻登记本,递过来几份房源,又用圆珠笔在纸上划了几个价格:“这个在光明巷,二楼单间,外面就是菜市场,早上有点吵但生活方便。这个在西河坝,一室一厨带个单独院墙——就是远点。”
殷程把她划掉的最后一份重新抽出来:“城北五里桥这个呢?”
卷发大姐低头看了看,点头说这间也不错,旧棉纺厂的职工宿舍改造的。
殷程要了钥匙去看了那间宿舍。旧棉纺厂改制时改建的,厕所和水房在楼下。独门独室,进门就是主屋,拐角有扇小窗,窗台外头就是棉纺厂早已废弃的排水管道。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习惯性地检查了窗户销和门锁。环境感知被动释放,周围半栋楼的结构一目了然——楼梯口在东侧,消防通道在正西,房顶夹层可以侧身爬进去藏东西。这符合他的要求:不惹眼、能、能藏货。
回去签合同的时候卷发大姐问他在哪儿工作。殷程随口说自己在中介公司跑单,业务不多,图个便宜。签字的时候他在租约上落下笔迹:程隐。
一个安城底层到不能再底层的普通人。
中午他跑到街角公用电话亭给青石镇药材铺挂了通电话。李掌柜听见他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观里来了几个香客,在道观旁边转悠,不烧香不拜神,老打听道士的事。玄真道长让我转告你——别担心,安心办事。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安城鹏达化工现在查得严,我昨天路过厂区那边还看见门口有保安巡逻。”
殷程握着话筒的指节松了几分。他告诉李掌柜下批丹药过几天就送回去,挂了电话之后在电话亭里多站了一会儿。
玄真子的回复太轻了。“别担心”这三个字就像当初他第一次在后院劈柴装弱时师父看他的那一眼——什么都看出来了,什么都包容了,什么都不打算戳破。
他背上包从公用电话亭出来往对面小卖部走。刚跨下台阶,裤兜里那张老孙的名片和小卖部货架旁边立着的一张包车广告牌让他在心里同时浮出一个念头。
安城走私圈既然能半夜成批运货,说明他们有车、有线路、有不需要过明面的物流链条。前世他的物资囤得再多,最亏的地方也是运输——末世初期道路瘫痪,个人本无法转移大宗货物。如果能通过老孙的手把粮食和武器分批提前送到离青云山更近的周转仓库,他会比前世的自己从容不知道多少倍。
傍晚时分他又去了一趟城隍庙街,推开了雅集斋的木门。头顶铜铃轻响,顾老头从青花碗上抬起头,看见是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给你开的价还满意?”
殷程说满意,然后从他店里挑了三只极不起眼的旧木匣子,推到柜台上付了账。又在靠门口的博古架上选购了一枚他用不上的八卦铜符,说是替师父买的。顾老头垂下眼皮,没再多问,只用旧报纸替他把三只木匣和铜符分别包好。
出去之后殷程拐进小巷,把刚买的八卦铜符收进随身空间,又把三只旧木匣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他其实看上的是木匣内衬那层压实的百年老檀木料。这种木料富含天然的防虫防蛀成分,嵌上朱砂符印之后可以做成储存丹药的长效封藏盒。随身空间虽然保险,但空间内的灵气是静止的,丹药放久了药效会微损,配上这种檀木内衬就稳得多。
从巷子里出来,他在路边一家小饭店吃了一碗鸡蛋面。面汤热热的,葱花浮在汤面上,他低头喝了一口,想起周青每次吃完厨房剩下的粥都要舔碗底,刘婶骂他没出息。他舀面的手顿了不到一秒,又面无表情地把碗底吃了个净。
晚上的安城起了风。殷程走在回棉纺厂宿舍的路上,落叶被风卷起来擦过鞋底,街上人影稀疏。他想起昨晚卸货时那两个打手看他的目光——不是轻视,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评估的眼神,像猎人在打量一头刚入林子的幼兽。这种感觉他前世太熟悉了:每一座城市的地下产业里都有一群天生的恶犬,他们只认利益,不认道义。而现在的他,在恶犬的眼里只是一个刚好能搬动箱子的村小子。
这正是他想要的。
进了家属院的门洞,楼道里弥漫着煤气灶炒辣椒的味道,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在放京剧。殷程摸出钥匙打开自己那间宿舍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感受着掌心那道微弱的太极图案散发出的温热。今天搬运了几十个货箱,他趁着每一次弯腰、每一趟卸货的间隙都暗暗调整了呼吸,把码头附近那股极微弱的河风灵气一点一点地汲取进丹田。
炼气二层中期的基本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固,但这一夜搬运的体力消耗加上河风灵气的微弱补充,反而让丹田又凝实了几分。
他把随身空间里的破邪短剑抽出来放在膝上弹了一下剑身。清冽的光泽暗闪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他想起前世在末世底层摸爬时认识的一个老伙计说过的话——“人只有在暗中准备得足够久,才能在亮处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