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在淘宝上买了一台炼丹炉。
严格来说,那是一个“多功能电热炼丹炉”,商品分类属于“厨房电器/烹饪锅具”,产品描述写的是“全自动智能控温,煲汤煮粥炖补品皆可,附赠炼丹功能”。李长生在下单页面看到“附赠炼丹功能”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他不是犹豫,他是在感受冥冥中的指引。这种指引在过去几个月里频繁出现,每次都会让他在某个商品页面上产生一种“被选中”的感觉——蓝灯如是,雷击枣木剑如是,这本书封底写着“道教协会推荐”的《炼气入门》也如是。
炼丹炉到货那天,他让保安部派了三个人去搬。箱子有一人多高,木架外包,里面塞满了泡沫板和防震气囊。拆箱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最后一层保护膜掀开的时候,一台半人多高的青铜色金属炉体出现在凡尘集团二十五楼的走廊尽头。炉体表面刻着一圈八卦,盖子上铸了一只不知道是麒麟还是貔貅的神兽——反正它的眼睛正对着走廊顶灯,反射出两道凌厉而并不真正有效的光。炉子的铭牌上写着生产厂家,来自浙江永康,主营产品还包括电饼铛、商用火锅和全自动炒菜机器人。李长生看了一眼铭牌,沉默片刻,然后用一支记号笔在铭牌上方写了一个字——“道”。
二十五楼的办公格局从这天起发生了变化。总裁办公区旁边的小会议室被清空,会议桌搬到了走廊对面的储物间,原来的位置摆上了这台炼丹炉。李长生管这间房叫“丹房”,苏蔓青在OA系统里把它登记为“设备测试间”,方严谨把它归档为“高风险区域(消防)”,老钱在固定资产管理系统里新增了一个类别——“研发设备·特种”。
但没有人阻止。不是因为没有人想阻止,是因为筑基丹内部测试已经启动了,五十位高管签了知情同意书,第一批血检报告在三天前被老钱悄悄收进专项档案柜。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一台炼丹炉只是让局面从荒唐变成更荒唐。而“更荒唐”这件事在凡尘集团已经有了一个专有名词,叫“常”。
炼丹炉正式通电那天,李长生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他让行政部准备了香烛,让何莉莉把那套焚香的标准流程从一楼前台搬到二十五楼丹房,让林代码在OA系统的企业程里标注——“上午九点,启动”。仪式很简单:三香在炉子前面的一小碗米里,李长生站在炉前念了一段他自创的祭文。祭文的措辞后来被花满楼记入公司编年史草稿:“上禀三清,下告凡尘。今有李长生,为天下人求长生之道,启炉炼丹。炉火一起,即为道火。丹成之,即为筑基之始。”
念完之后,他按下电源开关。
炼丹炉的显示屏亮了,温度从室温开始往上升,第一炉炼的是凡尘1号的原液。配方是李长生亲自拟定的:二十年野山参、破壁灵芝孢子粉、冬虫夏草、枸杞、当归、黄芪,以及一碗他凌晨三点在天台上接的露水。老赵后来在后厨私下检查过那个露水碗,在记录表上写道:“水质清澈,可能只是空调外机冷凝水。不排除道气加持,但建议研发部优先使用桶装纯净水。”
第一炉的运行时间设定为四个时辰——也就是八小时。这八个小时里,整个二十五楼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气味。中药的苦香是基调,中间夹杂着焦糖的甜腻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矿物质气息。老钱后来在走廊里拦住李长生,问这味道会不会影响楼下办公。李长生说这是“丹气”,丹气越浓说明越高,楼下闻到是楼下的福气。老钱点点头,转身给物业打电话问能不能加强排风。
八小时到了,炉子定时自动断电。李长生亲自打开炉盖。一股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片直径约一米的湿印记。蒸汽散去之后,他往炉子里看了一眼——原液已经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膏状物,表面有细微的气泡,正在缓慢地破裂。拿玻璃棒蘸了一点,尝了尝,给出的评价是“微苦回甘”。老赵接过玻璃棒,伸出舌尖沾了沾,什么都没说,但在随后的备餐预案里默默增加了一条规定:凡尘1号的出厂产品必须经过高温灭菌灌装,不得以散装膏体形式直接发放。
当天晚上,楼下的物业打来电话:“你们二十五楼有设备冒烟了。”苏蔓青亲自接的电话:“没有冒烟,那是丹气。”物业问什么是丹气,苏蔓青顿了一下,回答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稳得像在汇报一个完整的事项:
“测试阶段正常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