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千恩万谢地接过了第二个馒头。
那馒头又大又白,还带着一丝热气,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心。
她的手因为激动,抖得厉害。
周围那些穿着古怪褂子的年轻人的注视,她感受到了。
那不是什么善意的注视,里面混着惊讶、鄙夷,还有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的天,她还真要去要啊?”
“脸皮也太厚了吧?给一个还不知足,还要第二个?”
“你看她那样子,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八成是乡下来的,穷疯了。”
这些话,像一细小的针,扎在王翠花的后背上。
她的脸,辣地烧了起来,烧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这么大,三十八年了,她王翠花虽然穷,但在村里也是要脸面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指点点地当猴看过?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用破布袋子小心翼翼装着的红烧肉和米饭,又摸了摸刚到手的这个热乎乎的大馒头。
脸面值几个钱?
能让她的安儿不再饿得晕过去吗?
能让她的宝儿不再哭着喊饿,在裂的地上刨土吃吗?
不能!
既然不能,那这脸皮,不要也罢!
王翠花心里的那点羞耻和难堪,瞬间就被一个更强大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她要活下去!
她要让她的娃们活下去!
想到这里,她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杆,在周围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却又无比珍重地,将这第二个大馒头,也严严实实地包好,塞进了自己缝的布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
她抱着自己的布袋,走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缩成一团。
她没吃。
这些都是要带回去给娃们吃的。
她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胃里一阵阵地抽搐,饿得发慌。
王翠花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肉的香味。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
“靠,今天这红烧肉也太肥了,腻得慌!”
“就是,天天吃这个,谁受得了啊?倒了倒了!”
王翠花猛地回头。
她看见,不远处,几个和她一样当“躺尸”的群演,正端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盒,一脸嫌弃地走向几个半人高的大黑塑料桶。
然后,他们手腕一翻。
“哗啦——”
雪白的大米饭,混着油汪汪、红亮亮的肉块,就这么被倒进了黑黢黢的垃圾桶里。
一块。
两块。
整盒的米饭,就扒拉了一两口。
王翠花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血,在滴。
那可是肉啊!
那可是精米白面啊!
在老家,人饿得连树皮都啃光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天天都在发生。
可在这里,在这些人的眼里,这救命的粮食,就跟路边的泥土一样,说倒就倒了?
暴殄天物!
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心疼,因为愤怒!
她看着那个垃圾桶,眼睛都红了。
理智告诉她,那是垃圾桶,是脏东西,不能碰。
可是,当她看到又一个年轻人,把自己饭盒里一块几乎没动过的大鸡腿,也嫌恶地扔进去的时候,她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去他娘的脸皮!
去他娘的脏不脏!
那都是能救命的粮食!
趁着没人注意,王翠花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冲到那个半人高的黑色大桶边,一股食物发酵的馊味混杂着肉香扑面而来。
她往里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堆积如山的盒饭,像一座小山。
大部分,都只是吃了几口。
有的,甚至连盖子都没揭开,就整个被扔了进来。
白花花的米饭,油亮的红烧肉,还有金黄的炒鸡蛋……
这些在她眼里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就这么被当成垃圾,堆在这里。
王翠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环顾四周,看到那些群演都聚在远处抽烟聊天,没人注意她这个角落里的老太婆。
她一咬牙,心一横,伸出手,从那“饭山”的顶上,捡起一份看起来还很净的盒饭。
打开一看,里面的红烧肉还冒着一丝热气,米饭也洁白完整。
她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去闻那股馊味,用自己破烂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把饭盒外面擦了擦,然后把里面的饭菜,迅速地倒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不行,太少了!
一个布袋,本装不下!
她急得团团转,四下张望,忽然,她的眼睛定格在不远处道具组扔掉的一堆废弃物上。
那里,有一大卷拍戏用剩下、沾了些灰的油纸!
王翠花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她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人骂,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扯下一大块油纸,又跑回垃圾桶边。
她把油纸铺在地上,然后,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开始从那座“饭山”里,一盒一盒地“拯救”那些被遗弃的食物。
这一份,肉多。
要!
这一份,米饭完整。
要!
这一份,还有个卤蛋!
全都要!
她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
打包!
我全都要!
只要是净的,能吃的,她就全部倒在油纸上。
很快,那张巨大的油纸上,就堆起了一座由红烧肉、大米饭、炒鸡蛋、大鸡腿组成的小山。
浓郁的肉香和饭香混合在一起,熏得王翠花头晕眼花,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立刻就抓一把塞进嘴里的冲动,用颤抖的手,将油纸的四个角对折,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
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油纸包,出现在她面前。
她使出吃的力气,才把这个油纸包给抱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仿佛那不是一包剩饭。
而是她失而复得的孩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