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第三种可能。
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
他选流芳百世。
必须流芳百世。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像有人在天上泼墨,一点一点,把最后那点光亮也吞没了,把那点希望也吞没了,把那点温暖也吞没了。
剩下的,只有黑暗,只有冰冷,只有——绝望。
戌时了。
静室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可朱允熥听得清楚——是两个人。
常升和蓝玉的声音,压得低,可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隐约听见,像鬼魅,像幽灵。
“都安排好了?”是蓝玉的声音,粗粝,沙哑,像破锣,可那话里的气,却浓得化不开。
“好了,”常升说,声音也压得低,可那话,却斩钉截铁,像铁锤砸钉子,
“戌时初刻,傅有德控玄武门,郭英控五城兵马司,陈恒围百官宅邸,张龙锁京畿。
你率兵围乾清宫,我带允熥从宣武门入。记住,只围不,等陛下旨意。”
蓝玉“嗯”了一声,顿了顿,说:“蒋瓛那边,有信儿吗?”
“有,”常升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半个时辰前,他派人递了话,说锦衣卫今夜……全部在衙署待命,不出门。另外,他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常升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一丝冷笑,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人放火的好时候。让咱们……手脚净点,别留活口,别留把柄。
他还说,陛下老了,心软了,该换个人坐坐那把椅子了。”
蓝玉笑了,笑声阴冷,像夜枭,像鬼哭:
“这龟儿子,倒会看风向。知道咱们手里有玉玺,知道允熥才是天命所归,这就急着表忠心了,这就急着站队了。墙头草,随风倒,呸!”
“毕竟玉玺现世,”常升说,声音平静,可那话里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他也不敢赌。赢了,是从龙之功,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坐得更稳,说不定还能封个侯,封个公;
输了,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蒋家上下三百口,一个也跑不了,男的砍头,女的充妓,小的为奴。他选咱们,不意外。”
蓝玉沉默片刻,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沉沉的,像闷雷:
“老常,你说……咱们能成吗?”
常升没立刻回答。
院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更漏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常升才开口,声音沉沉的,像闷雷,像从腔里挤出来的:
“舅,咱们还有退路吗?”
蓝玉不说话了。
是啊,没退路了。
从他们在奉天殿跪下的那一刻,从他们闯东宫的那一刻,从他们见到传国玉玺的那一刻,从他们抱着朱允熥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就没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蓝玉啐了一口,声音发狠,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像野兽的嘶吼,“了!”
“了!”常升也咬牙,那声音,斩钉截铁,像刀砍斧劈。
脚步声远去。
屋里,朱允熥把玉玺收回系统背包,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那声音,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像死神的低语:
【检测到大规模军事调动,触发隐藏任务“兵谏夺宫”】
【任务要求:成功掌控皇宫,迫使朱元璋立你为储君】
【任务奖励:解锁“帝王心术”技能树,获得“龙威”气场,麾下军队战斗力+30%】
【失败惩罚:同上】
朱允熥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诡异,有点——疯狂。
同一就同一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低声说,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可那话里的内容,却重得能压垮一座山:
“爹,娘,大哥。”
“允熥。”
“这一搏——”
乾清宫里,烛火通明。
七十二盏宫灯,挂在大殿两侧,那灯是琉璃的,里头点着儿臂粗的牛油蜡烛,那烛火旺得很,照得殿里亮如白昼,连地上金砖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光,是冷的,是硬的,照在人脸上,像敷了一层蜡,惨白惨白的,没半点血色,没半点生气。
朱元璋独坐在御榻上,手里拿着痒痒挠——紫檀木的,龙头柄,有些年头了,那木头都被摩挲得包了浆,油亮油亮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老爷子没挠痒,就拿在手里,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掌心。
那声音,嗒,嗒,嗒,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像更漏,像——丧钟。
老太监王忠垂手站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他伺候朱元璋三十年了,从老爷子还是吴王的时候就跟着,那会儿老爷子还叫朱重八,
还是个脸上带笑、眼里有光的汉子,会跟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会搂着马秀英的肩膀说俏皮话,会把朱标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
可现在……
王忠偷偷抬眼,瞥了朱元璋一眼。
老爷子靠在御榻上,闭着眼,那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那眼袋垂着,那嘴角耷拉着,那头发花白,散在肩上,没束冠,就用一乌木簪子随便别着,那簪子歪了,像要掉下来。
像个寻常老头子,累了,乏了,想歇歇,可那眉头,还皱着,紧紧的,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像在思考着天大的难题。
可王忠知道,这不是寻常老头子。这是洪武大帝,是开国皇帝,是人不眨眼的朱元璋,是能让满朝文武、能让天下百姓、能让蒙古闻风丧胆的——洪武爷。
果然,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王忠。”
“奴婢在。”王忠赶紧躬身,那腰弯得低,头垂得低,声音也压得低,像蚊子叫。
“你说,”朱元璋没回头,就看着殿顶的藻井,那藻井雕着九龙戏珠,那龙张牙舞爪,那珠是夜明珠,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像鬼火,
“咱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皇爷爷,成了陛下?”
王忠身子一颤,那腿有点软,可强撑着没跪,那声音发颤:
“陛下……您一直是陛下。从登基那天起,您就是陛下,是真龙天子,是万民之主。这、这是天命,是……”
“是吗?”朱元璋笑了,那笑容惨淡,像秋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枯黄,瘪,风一吹就掉,掉在地上,被人踩成泥,
“可咱记得,以前标儿在的时候,他叫咱爹。允熥、允炆他们,叫咱皇爷爷。
那时候,咱是爹,是爷爷。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标儿给咱夹菜,允熥给咱盛汤,允炆给咱捶腿。
那时候,这乾清宫,是家,是暖的,是热的,是有烟火气的。”
他顿了顿,痒痒挠敲掌心的声音停了。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现在呢?”朱元璋转过头,看向王忠,那眼里,是深深的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两口枯井,里头什么也没有,就剩一片荒芜,一片死寂,
“现在,允熥叫咱陛下。允炆也叫咱陛下。满朝文武,都叫咱陛下。
这乾清宫,成了朝堂,成了衙门,成了——坟场。冰冷的,庄严的,死气沉沉的坟场。”
王忠腿一软,噗通跪下,头磕在地上,那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可那冷汗,还是一层一层往外冒:
“陛下!您、您是真龙天子,是万民之主,这、这是大道……帝王称孤道寡,此乃大道……自古如此,自古……”
“大道?”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殿里回荡,凄厉,苍凉,像夜枭,像孤狼,像鬼哭,听得人心里发毛,听得人脊背发凉。
“对,大道。”老爷子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泪了,那眼泪,浑浊的,滚烫的,
“帝王称孤道寡,此乃大道。王忠,你说得对,说得对啊。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咱现在,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妹子走了,标儿走了,现在连孙子……都要走了。
这乾清宫,这皇宫,这天下,就剩咱一个人了。一个人,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底下的人跪着,喊着万岁,
可心里,都在算计咱,都在琢磨着,怎么把咱从这位子上拉下来,怎么把咱……弄死。”
他站起身,握着痒痒挠,在殿里慢慢踱步。那背影佝偻,在烛光下拉得老长,
像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可那树,还硬挺着,不肯倒,那,还扎在土里,扎得深,扎得牢。
“咱记得,以前妹子在的时候,”朱元璋声音低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那幅马皇后的画像听,说给那个已经走了很多年、可还活在他心里的女人听,
“咱在外头打仗,回来累了,往榻上一躺,妹子就给咱捶腿。
咱说,妹子,等咱得了天下,封你当皇后,让你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
妹子说,重八,我不要当皇后,我就想跟你好好过子,种几亩地,养几只鸡,生几个娃,平平安安的,粗茶淡饭,我也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