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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崔红云这才缓缓地抬起脑袋。

她那张圆润的福气脸上,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水汽。

“娘,我今天在朝堂上还跟那位将军聊了几句,觉得她这人挺讲道理的。”

“昨晚估计是头一回见着四弟长得这么俊,一时没忍住手劲儿使大了点。”

“往后子久了,她肯定会有所收敛,下手绝不会像之前那么狠了。”

原本气氛还算克制,老三程处弼这一开口,崔红云直接绷不住了。

老大程处嗣抬手就给自家兄弟后脑勺来了一下,怒斥道:“你会不会说人话?”

“这种时候你还往娘心口上撒盐,是不是皮痒了?”

就在这时,崔红云突然闪电般出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了程处嗣的脸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一下,她反倒是不哭了。

“娘,我是帮您教训老三呢,他那张臭嘴该打,可您打我嘛呀?”

崔红云指着老宅里原配夫人房间的方向,厉声喝道:“你亲娘虽不在了,可我也是你娘!”

“你当哥哥的说话带脏字,就是不敬长辈。我替孙姐姐教导教导你,让你长点记性,你有意见?”

程处嗣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顺从地跪倒在地:“娘教训得是,儿子知错了。”

“自己滚去你亲娘灵位前跪着反省,今天这晚饭你也别想吃了。”

“儿子遵命!”

程处嗣拍拍裤腿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一溜烟跑去面壁思过了。

周围的人看着崔红云这番作,心里都不由得暗自叫好。

这位二房夫人虽然性格有点跳脱,但大局观上绝对没话说。

她出身名门清河崔氏,那是大唐顶级的豪门,从小接受的都是最正统的淑女教育,礼义廉耻那是刻进骨子里的。

当年有个宰相叫薛元超,奋斗了一辈子没能娶到这种豪门出身的五姓女,临终前还耿耿于怀。

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崔红云身上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修养。

比如她嫁给程咬金之后,对已经过世的原配夫人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敬意,从不越位。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进了程家的门,她就是程崔氏,凡事都按程家的规矩来。

对待原配留下的三个儿子,她更是视如己出,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种真心实意的付出,自然也换来了继子们发自内心的尊重。

虽说不是亲生的,但母子情分一点不比亲生的差。

当然,人哪能没有短处呢。

作为名门闺秀,她性格里透着一股子刻板,贵族架子也端得比较足。

她以后肯定会用那一套严苛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儿媳妇。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未必就是坏事。

教导儿媳妇孝敬长辈、持家务、相夫教子,这本就是汉家传承下来的优良传统。

说白了,她就是那种典型的传统文化捍卫者。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她倒也不是真的讨厌苏玉若。

她只是觉得女方比自家儿子大三岁不太成体统,怕被长安城里那些贵妇人嚼舌。

再加上那姑娘性格太硬,怕自家那个柔弱的儿子过门后遭罪受。

既然圣旨都板上钉钉了,再哭天抢地也没意思,只能学着去接受。

想到这里,崔红云的脑筋转得飞快,瞬间就给自己找好了心理建设。

她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略带诡异的微笑:“仔细想想,那姑娘长得确实挺标志。”

“而且常年练武,身体素质肯定没得挑,将来准能给咱们老程家添丁进口。”

“只要她能分得清公私,在外面给家里挣面子,也挺不错的。”

说着说着,她又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但在家里,她必须收起大将军的威风,老老实实做个贤惠的媳妇,尊老爱幼,不能有一句怨言。”

“哪怕对家里有意见,也绝对不能跑出去乱说一通。”

“她得时刻记着,自己是程家的媳妇。”

“我非得把她掰过来不可,教她什么叫进得厨房下得战场,做一个十全十美的完美儿媳。”

话说到这儿,她又自信满满地抿嘴笑了笑。

瞧瞧这家里另外三个被她调教得服服帖帖的儿媳,这就是她最好的军功章啊!

“娘,不是儿子想扫您的兴啊。”

“那位苏将军,可不是您平时见过的那些柔弱女子。”

老二程处亮半开玩笑地泼了盆冷水,然后就拉着自家媳妇儿脚底抹油溜了。

老三程处弼也跟着帮腔:“娘,我刚才跟她接触过,她这人挺拎得清的,您大可放心。”

“依我看,这位大将军人品确实靠得住!”

老三媳妇儿也柔声劝慰道:“婆婆您宽心,自古以来儿媳妇就得有个儿媳妇的样子,我相信她会守规矩的。”

崔红云瞪了老二的背影一眼,心里嘀咕还是老三最贴心。

老三当然乖了,他现在好歹也是手握实权的将军。

“大勇!程大勇上哪儿去了?”

她原本还想让这书童把圣旨小心搬进儿子的卧房。

结果左右一看,压没见着那小子的影子。

“娘,估摸着他是跑出去找四弟了,肯定是迫不及待想报喜去了。”

崔红云若有所思地地点了点头,觉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只盼着那个正躲在外面散心的儿子,能早点想开点,别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这位充满斗志的“金牌婆婆”昂首挺地回屋了。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该有的婆婆气度,她老人家绝不能丢。

她回头对贴身丫鬟吩咐道:“荔枝,去把我柜子里藏着的那对羊脂玉镯子取出来,明天好送给我那大儿媳妇。”

“夫人,那可是您的压箱底嫁妆,是老太夫人留给您的念想啊!”

崔红云淡然一笑:“这种好东西总归是要传下去的。”

“那儿不是有两个嘛,拿出一个来意思意思就行了。”

交待完这些,她就回屋歇息去了。

与此同时,程处恪的书童大勇正满大街乱窜,酒坊、裁缝铺都找了个遍。

甚至连那些热闹的酒楼和摔跤馆都没放过。

最后实在没招了,他脆把目光投向了最热闹的平康里。

在那间闻名长安的花满楼里。

今天又有一群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凑在了一起。

大白天的,这帮公子哥儿们也想附庸风雅,玩点高雅的游戏。

凉亭中心坐着一位身穿翠绿衣衫的茶艺女,脸上带着礼貌性的职业微笑,正优雅地为这几位贵客展示茶道。

……

在这平康里的地界儿,姑娘们个个都是怀揣绝技的高手。

她们大多数时候是卖艺不卖身的,不仅舞跳得好,歌声动听,有的还特别会带节奏,能把席间的气氛搞得红红火火。

更难得的是,还有一些精通茶道的行家。

她们在烹茶的时候,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指尖的颤动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蹈,能给在座的客人带来极致的视觉享受。

这种顶级的茶艺表演收费可不便宜,是按人头算的。

不过对这些公子哥来说倒也还好,也就一个人十贯钱的开销。

大唐的货币体系里,开元通宝分三种材质。

除了最基础的一百枚铜钱顶一钱银子外,剩下的都是十进制。

十钱银子折算成一两白银,十两白银再折合成一两黄金。

一贯钱大概就是一两白银的购买力,这十贯钱基本上能买下一匹成色不错的突厥战马了。

当然,最近这几天的花销全都由冤大头包圆了。

钱倒不是问题,主要还是心里憋屈。

最可惜的还是他那几坛珍藏的二锅头,全便宜了那帮损友!

这群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属狗的!

“难得城东城西的几位大少爷赏光齐聚,诗音我今天定要使出浑身解数。”

只见那位身穿白底水墨山水长裙的漂亮姑娘,款款行了个万福礼,然后气定神闲地坐在了主位上。

这儿喝茶的桌子设计得很巧妙,整体呈扇形铺开,就像一把巨大的折扇。

茶艺师坐在扇柄的位置,面对着前方半圆形排开的客人,既能保证每个人都能第一时间喝到热茶,也能让他们把每一个烹茶的动作看个真切。

这就是所谓的不仅要让舌头享福,更要让眼睛解馋!

“不错,真是不错,还得是诗音姑娘这儿最有韵味。”

“这茶香沁人心脾,人更是长得如诗如画,妙哉!”长孙冲咧着嘴,在那儿乐呵呵地感慨。

这帮哥们儿刚散了朝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他们大多在军队里领着差事,一见面就大肆吹嘘那位女罗刹在殿上是如何像个糙汉子一样鲁莽。

长孙冲原本还想打听下那女的长相如何,现在索性连问都懒得问了。

性格都泼辣成那样了,长相能好到哪儿去?

他琢磨着,估计跟程处恪描述的那个母夜叉形象差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时候,张公瑾府上的大公子、现任左武卫领头人张琅抿了一口茶,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唉,往后的子怕是难熬喽!”

牛进达的大公子,目前在右武卫当差的将军牛奋,仰头灌下一口茶水,语气里还带着那么一丁点儿幻想地感叹道:“谁说不是呢!”

“但咱们背后不是还站着处恪哥给撑腰嘛!”

作为刘弘基的后代,现任左领军卫将军的刘仁,此时正端着茶杯。

他动作缓慢地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水,紧接着便大弧度地晃了晃脑袋。

“快拉倒吧,这事儿哪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处恪那哥们儿,在咱们这群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圈子里确实算个顶尖人物,论起怎么寻欢作乐,他绝对是祖宗级别的行家。”

“可要是落到那位伐果断的女将军手里,那还不是像捏橡皮泥一样,对方想怎么揉搓他就怎么揉搓。”

身为李道宗的子嗣,如今担任右领军卫将军的李恒,此刻正死死攥着手里的青瓷茶杯。

他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面前那盏上好的名茶,他现在是一口都咽不进肚子里去了。

“这茶确实是极品好茶,可我这心里乱糟糟的,当真是半点胃口都提不起来啊!”

“咱们兄弟几个向来是连战场都没踏足过的小白,结果现在倒好,朝廷直接空降了一个狠角色来管教咱们。”

“那可是一位亲手生擒了突厥可汗,还连续斩了鞑鞨王、契丹王,甚至连高句丽王子都敢取其性命的恐怖女子。”

“光是想想那种画面,我都能预感到咱们未来的子会过得有多凄惨。”

“这舒坦的快活子,怕是真的要彻底告一段落了。”

说话间,桌旁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杯盏。

他们整齐划一地望向同一个位置,神情凝重地通过这种以茶代酒的方式致意。

“亲哥啊!”

“你简直就是我们的亲生大哥!”

“你赶紧帮着合计合计,出个主意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手下的这些小老弟被人活活欺负死啊!”

“我们几个好歹还在军中挂着实职,只要保住了位置,以后不也能经常给大哥你行个方便嘛!”

长孙冲也慢悠悠地端起了茶具,做出了同样的敬酒姿势。

“处恪兄,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跟你争抢京城头号纨绔的那个响亮名头了,我心甘情愿把它双手奉还给你。”

“只要哥几个能稳住现在的官位,咱们大家伙以后的子才能过得滋润。”

“万一你那位未过门的媳妇儿新官上任非要烧上三把火,还打算把皇宫内外的大小事务都一把抓。”

“这把火要是真烧到了咱们哥几个的头皮上,那往后的子可就真是没法混了呀!”

程处恪稳稳当当地坐在酒席的最右侧位置,整张脸上写满了极其不爽的情绪。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那个举止疯狂的女人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

就算她生得一副闭月羞花的容貌,那又能代表什么呢?

哪怕她拥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算她如今权倾朝野、地位显赫,那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难道长得漂亮、能打仗、手里有权,就可以这样不讲道理地胡作非为吗?

你这娘们儿一露面,先是死乞白赖地着老子喝什么交杯酒,最后竟然还动手扒了老子的……

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东西搞出来的这种烂摊子?

硬生生把老子那个知知底、温柔贤淑的公主妻子,换成了一个半路出来的夺命女罗刹。

最让他感到窝火的是,这位当皇帝的也是个极度不靠谱的坑货,不但不站出来主持正义,反而还在那儿装聋作哑。

他甚至还打算将错就错,非要把这口大锅甩到自家老爹的头上去!

这世上哪有这么荒谬、这么离谱的混账逻辑!

不仅如此,那个女人现在的做派简直就是最典型的强占地盘!

老子在这个繁华的长安城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七年,好不容易才混到了今天这种说一不二的地位。

结果你这娘们儿一来,就要把老子的那些忠心小弟全都变成你的跟班。

我勒个大去!

程处恪越想越气,那些属于现代社会的各种芬芳国骂差点就直接脱口而出了。

可偏偏眼前这堆小弟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在那儿求着自己多加关照。

身为大哥,罩着这帮小弟确实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程处恪面若冰霜,语气冷冰冰地开了腔。

“既然你们都已经把话说明白了,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老子现在可是被当今圣上给彻底卖掉了!”

“不过,兄弟们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这骨头硬得很,绝对不会向那恶势力低头的。”

“回想起当年,老子好歹也是……”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周围的几个人就异口同声地大声抢白道。

“你当年是在那场将门虎子比武大赛中大放异彩的头名状元,还获得了现任太上皇亲手书写的‘将门虎子’金字大匾!”

“哎哟,我的处恪四哥啊!”

“求求您别再老是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好不好?”

“这整整七年的时间里你都没碰过一下兵器,现在的你除了这张长得还算俊俏的脸蛋之外,还能剩下点啥真本事?”

“眼下这局势,你就当是为了咱们大伙儿的共同利益,发扬一下那种舍己为人的牺牲精神吧!”

“只要你把那位大将军哄得高高兴兴的,她心情一好,说不定就能给咱们点好脸色看,不至于天天变着法地折磨咱们了。”

“只要能保住我们身上这套将领的皮,咱们以后不还是能继续快快活活地吃喝嫖赌抽吗?”

“暂且不提别人,就说那尉迟宝林和你那位亲三哥程处弼,他们俩现在分别坐镇左右金吾卫,手里握着的可是整个京城的治安巡查大权。”

“只要有他们在位置上呆着,只要咱们不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乱子,哪怕在宵禁之后再在街上瞎晃悠半个时辰,那在他们眼里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要是那位女神心情阴晴不定的,咱们这帮人怕是全都要跟着倒霉透顶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包间里缓缓走进来几位容貌娇艳的年轻姑娘。

长孙冲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头。

“处恪,接下来的这七天时间里,这四位姐姐可就是你的授课师傅了。”

“她们会拿出看家本领,分别教导你如何展现娇羞的姿态,以及怎么做才能把大将军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为了咱们大家伙以后的幸福生活,你就暂时委屈一下,把自己当成个长了把儿的娘们儿,把她当成个没把儿的纯爷们儿对待吧。”

说完这番话,这几个所谓的“塑料兄弟”竟然整齐划一地对着他拱了拱手。

“这件事就全拜托大哥了!”

原本嘈杂的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都给老子滚远点!!!”

那四位专门从春香楼请过来的专业援兵,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充满了浓烈气的咆哮。

不仅如此,她们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那股令人胆寒的凶光。

这位长得像兰陵王一样精致、漂亮到极致的年轻男子,在这一刻散发出的气息,真的就像是当年那个志在必得的将门虎子重新附体了。

“长孙公子,实在是对不住,这份昧良心的钱我们姐妹不挣了。”

“真不挣了,命要紧,撤了撤了!”

“赶紧走,这儿太吓人了!”

几个从未真正经历过鲜血洗礼的小将领,此刻愣愣地盯着程处恪,心头莫名地浮现出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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