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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养心殿偏殿不大,但净雅致,不算富丽堂皇。

阿允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愣了好一会儿。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勾得细细的,一杂草都没有。

窗棂上糊着新的窗纸,白生生的,透进来一片亮光。

靠墙一张架子床,挂着月白色的帐子,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着两支红梅,开得正艳。

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子点心。

阿允走过去,低头看那碟点心。

是梅花糕,粉白色的,方方正正,上头印着梅花的样子。和她每天晚上在湖心亭吃的一模一样。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的,绵的,里头有梅花馅。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眨回去,端着碟子坐到床边,小口小口地把那块糕吃完了。

“姑娘,”门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热水备好了,姑娘要沐浴吗?”

阿允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

这几在浣衣局,没怎么好好洗过,身上一股子皂角和炭灰的味道。她脸红了红,“嗯”了一声。

热水倒进浴桶里,白气蒸腾上来,满屋子都是热乎乎的。

阿允把衣裳脱了,迈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腰身,她忍不住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子——还是白的,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摸了摸,还是平的。

可她总觉得比前几天鼓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洗了很久。把头发也洗了,湿漉漉地搭在桶沿上。

水凉了才出来,换上小宫女准备好的衣裳——柳绿色的棉裙,料子软软的,滑溜溜的,比她穿过的任何衣裳都好。

腰身收得刚好,口鼓鼓囊囊的,她自己看了一眼,脸又红了。

她坐在床边,拿帕子绞头发。头发又长又密,绞了半天还是湿的。

她绞着绞着,打了个哈欠。这几天总是困,白天洗衣裳的时候就想打瞌睡,现在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眼皮更沉了。

她靠在床柱上,手里的帕子慢慢停下来,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与此同时,后宫炸了锅。

消息是从浣衣局传出来的,先是传到尚宫局,再从尚宫局传到各宫主位耳朵里,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上从浣衣局接了一个宫女出来,封了尚宫局女史,赐住养心殿偏殿。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看账本。

她今年二十八岁,面容清秀端庄,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棉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体。

听完了宫女的禀报,她连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账本,“知道了。”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娘娘,各宫那边都闹起来了。淑妃娘娘摔了一套茶盏,德妃娘娘气得头疼,丽嫔娘娘说要去御书房找皇上……”

“让她们闹。”皇后又翻过一页,声音平平淡淡的,

“一个宫女罢了,翻不出什么浪来。”

宫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她。

皇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看账本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什么没见过。皇上去湖心亭喝酒,她知道。

皇上从浣衣局接了个宫女出来,她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

皇上的心不在她这儿,也不在任何人那儿。

一个宫女,得宠三天五天,新鲜劲过了就扔到一边。她见得多了。

“娘娘,”宫女又说,“太后那边……”

“本宫待会儿去给太后请安。”皇后放下账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下去吧。”

宫女应了一声,退出去。皇后坐在那儿,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梅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更衣,去慈宁宫。”

咸福宫里,淑妃已经砸了三套茶盏。

她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子,家世也最好——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哥哥是翰林院侍讲。

她十六岁入宫,到现在整整六年,从贵人一路升到淑妃,靠的可不是运气。

“浣衣局的宫女?!”她把第四套茶盏也摔了,碎片溅了一地,“皇上是不是疯了?!”

贴身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我堂堂大学士的女儿,比不上一个洗衣裳的?!”淑妃气得浑身发抖,

“她连字都不认识!她懂什么规矩礼仪!她——”

她说不下去了,扶着桌子喘气。宫女赶紧爬起来,给她倒了一杯茶。

淑妃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摔了。

“去打听,那个贱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怎么勾引的皇上。一个字都不许漏。”

宫女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淑妃坐在榻上,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长春宫里,德妃正歪在榻上揉太阳。

她出身将门,父亲是镇北将军,哥哥在边疆领兵。

她性子烈,入宫五年,和淑妃斗了五年,谁也不服谁。

“浣衣局的?”她放下手,坐起来,“你确定?”

“确定。”宫女跪在地上,“已经接到养心殿偏殿了。”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皇上什么人不好找,偏找个洗衣裳的。这下淑妃该气死了。”

宫女不敢接话。德妃又躺回去,揉着太阳,

“由她去吧。一个宫女,不值得本宫费心思。倒是淑妃那边,你盯紧了,别让她闹出什么事来。”

宫女应了一声,退出去。

德妃闭着眼,手指在太阳上打着圈儿。

她不担心那个宫女。

一个末等宫女,没家世没背景,连字都不认识,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担心的是皇上——皇上从来不近女色,后宫这么多嫔妃,他翻牌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忽然对一个宫女上了心,这不对。

钟粹宫里,丽嫔正在梳妆台前描眉。

她是去年才入宫的,家世一般,父亲是个五品知府。

可她长得好看,入宫不到一年就封了嫔,正是最得意的时候。

“养心殿偏殿?”她的手顿住了,“那是离皇上最近的地方!”

宫女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连乾清宫的门都进不去,她一个洗衣裳的,凭什么住养心殿?!”

丽嫔把眉黛摔在桌上,“去打听,她叫什么名字!”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回来!”丽嫔又叫住她,咬了咬嘴唇,

“算了,不用打听了。一个宫女罢了,皇上就是图个新鲜。

过几天就忘了。”她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描,手在抖,描歪了。她把眉黛又摔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靠在榻上喝参汤。

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岁的人。皇后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喝茶。

“你都知道了?”太后放下汤盅。

“知道了。”皇后放下茶盏。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

“儿臣以为,”皇后顿了顿,“一个宫女罢了。

皇上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打发了。不值得大动戈。”

太后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

皇后垂下眼,没说话。太后靠在引枕上,慢慢开口:

“皇帝今年二十五了。登基十年,后宫没有皇子,也没有公主。本宫不急吗?本宫急。可急有什么用?皇帝不近女色,本宫总不能把他绑到龙床上去。”

皇后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好了,他自己总算开了窍。”太后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管她是什么出身,只要能生,生个皇子出来,比什么都强。”

皇后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脸上带着笑,是真的高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太后眼里,那个宫女不是威胁,是工具。一个能替皇家开枝散叶的工具。

生得出皇子,就是功臣。生不出,就是废物。和她们这些嫔妃,没有区别。

“太后说得是。”皇后低下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太后又喝了一口参汤,忽然问:“你见过那个宫女吗?”

“没有。”

“本宫也没有。”太后放下汤盅,

“改让她来慈宁宫坐坐,本宫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可人儿,能把皇帝迷住。”

“是。”皇后应了一声。

太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吧,本宫累了。”

皇后站起身,行了礼,退出去。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养心殿。那里亮着灯,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拢了拢披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宫女举着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养心殿偏殿里,阿允还在睡。

她不知道后宫因为她翻了天,不知道有多少茶盏被摔碎,多少帕子被攥烂,多少人在咬牙切齿地说她的名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缩在软软的棉被里,睡得很沉。

小腹那团暖意还在,一鼓一鼓的,像是里头的小人儿在伸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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