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不大,但净雅致,不算富丽堂皇。
阿允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愣了好一会儿。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勾得细细的,一杂草都没有。
窗棂上糊着新的窗纸,白生生的,透进来一片亮光。
靠墙一张架子床,挂着月白色的帐子,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只白瓷小瓶,瓶里着两支红梅,开得正艳。
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还有一碟子点心。
阿允走过去,低头看那碟点心。
是梅花糕,粉白色的,方方正正,上头印着梅花的样子。和她每天晚上在湖心亭吃的一模一样。
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的,绵的,里头有梅花馅。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眨回去,端着碟子坐到床边,小口小口地把那块糕吃完了。
“姑娘,”门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热水备好了,姑娘要沐浴吗?”
阿允愣了愣,低头闻了闻自己。
这几在浣衣局,没怎么好好洗过,身上一股子皂角和炭灰的味道。她脸红了红,“嗯”了一声。
热水倒进浴桶里,白气蒸腾上来,满屋子都是热乎乎的。
阿允把衣裳脱了,迈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腰身,她忍不住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子——还是白的,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摸了摸,还是平的。
可她总觉得比前几天鼓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洗了很久。把头发也洗了,湿漉漉地搭在桶沿上。
水凉了才出来,换上小宫女准备好的衣裳——柳绿色的棉裙,料子软软的,滑溜溜的,比她穿过的任何衣裳都好。
腰身收得刚好,口鼓鼓囊囊的,她自己看了一眼,脸又红了。
她坐在床边,拿帕子绞头发。头发又长又密,绞了半天还是湿的。
她绞着绞着,打了个哈欠。这几天总是困,白天洗衣裳的时候就想打瞌睡,现在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眼皮更沉了。
她靠在床柱上,手里的帕子慢慢停下来,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与此同时,后宫炸了锅。
消息是从浣衣局传出来的,先是传到尚宫局,再从尚宫局传到各宫主位耳朵里,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上从浣衣局接了一个宫女出来,封了尚宫局女史,赐住养心殿偏殿。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看账本。
她今年二十八岁,面容清秀端庄,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棉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体。
听完了宫女的禀报,她连眼皮都没抬,翻过一页账本,“知道了。”
宫女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娘娘,各宫那边都闹起来了。淑妃娘娘摔了一套茶盏,德妃娘娘气得头疼,丽嫔娘娘说要去御书房找皇上……”
“让她们闹。”皇后又翻过一页,声音平平淡淡的,
“一个宫女罢了,翻不出什么浪来。”
宫女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她。
皇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看账本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什么没见过。皇上去湖心亭喝酒,她知道。
皇上从浣衣局接了个宫女出来,她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
皇上的心不在她这儿,也不在任何人那儿。
一个宫女,得宠三天五天,新鲜劲过了就扔到一边。她见得多了。
“娘娘,”宫女又说,“太后那边……”
“本宫待会儿去给太后请安。”皇后放下账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下去吧。”
宫女应了一声,退出去。皇后坐在那儿,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的梅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更衣,去慈宁宫。”
咸福宫里,淑妃已经砸了三套茶盏。
她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子,家世也最好——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哥哥是翰林院侍讲。
她十六岁入宫,到现在整整六年,从贵人一路升到淑妃,靠的可不是运气。
“浣衣局的宫女?!”她把第四套茶盏也摔了,碎片溅了一地,“皇上是不是疯了?!”
贴身宫女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我堂堂大学士的女儿,比不上一个洗衣裳的?!”淑妃气得浑身发抖,
“她连字都不认识!她懂什么规矩礼仪!她——”
她说不下去了,扶着桌子喘气。宫女赶紧爬起来,给她倒了一杯茶。
淑妃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摔了。
“去打听,那个贱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怎么勾引的皇上。一个字都不许漏。”
宫女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淑妃坐在榻上,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长春宫里,德妃正歪在榻上揉太阳。
她出身将门,父亲是镇北将军,哥哥在边疆领兵。
她性子烈,入宫五年,和淑妃斗了五年,谁也不服谁。
“浣衣局的?”她放下手,坐起来,“你确定?”
“确定。”宫女跪在地上,“已经接到养心殿偏殿了。”
德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皇上什么人不好找,偏找个洗衣裳的。这下淑妃该气死了。”
宫女不敢接话。德妃又躺回去,揉着太阳,
“由她去吧。一个宫女,不值得本宫费心思。倒是淑妃那边,你盯紧了,别让她闹出什么事来。”
宫女应了一声,退出去。
德妃闭着眼,手指在太阳上打着圈儿。
她不担心那个宫女。
一个末等宫女,没家世没背景,连字都不认识,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担心的是皇上——皇上从来不近女色,后宫这么多嫔妃,他翻牌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忽然对一个宫女上了心,这不对。
钟粹宫里,丽嫔正在梳妆台前描眉。
她是去年才入宫的,家世一般,父亲是个五品知府。
可她长得好看,入宫不到一年就封了嫔,正是最得意的时候。
“养心殿偏殿?”她的手顿住了,“那是离皇上最近的地方!”
宫女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连乾清宫的门都进不去,她一个洗衣裳的,凭什么住养心殿?!”
丽嫔把眉黛摔在桌上,“去打听,她叫什么名字!”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回来!”丽嫔又叫住她,咬了咬嘴唇,
“算了,不用打听了。一个宫女罢了,皇上就是图个新鲜。
过几天就忘了。”她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镜子描,手在抖,描歪了。她把眉黛又摔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靠在榻上喝参汤。
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岁的人。皇后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喝茶。
“你都知道了?”太后放下汤盅。
“知道了。”皇后放下茶盏。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
“儿臣以为,”皇后顿了顿,“一个宫女罢了。
皇上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打发了。不值得大动戈。”
太后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
皇后垂下眼,没说话。太后靠在引枕上,慢慢开口:
“皇帝今年二十五了。登基十年,后宫没有皇子,也没有公主。本宫不急吗?本宫急。可急有什么用?皇帝不近女色,本宫总不能把他绑到龙床上去。”
皇后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好了,他自己总算开了窍。”太后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管她是什么出身,只要能生,生个皇子出来,比什么都强。”
皇后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脸上带着笑,是真的高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太后眼里,那个宫女不是威胁,是工具。一个能替皇家开枝散叶的工具。
生得出皇子,就是功臣。生不出,就是废物。和她们这些嫔妃,没有区别。
“太后说得是。”皇后低下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太后又喝了一口参汤,忽然问:“你见过那个宫女吗?”
“没有。”
“本宫也没有。”太后放下汤盅,
“改让她来慈宁宫坐坐,本宫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可人儿,能把皇帝迷住。”
“是。”皇后应了一声。
太后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吧,本宫累了。”
皇后站起身,行了礼,退出去。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养心殿。那里亮着灯,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拢了拢披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身后宫女举着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养心殿偏殿里,阿允还在睡。
她不知道后宫因为她翻了天,不知道有多少茶盏被摔碎,多少帕子被攥烂,多少人在咬牙切齿地说她的名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缩在软软的棉被里,睡得很沉。
小腹那团暖意还在,一鼓一鼓的,像是里头的小人儿在伸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