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典初参
天授元年十一月,冬至。
苏研是被青梧叫醒的。
“苏公子,快起来,卯时就要到明堂。”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焦急。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风声呼呼地刮着,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昨晚睡前特意把净衣服备好——月白色锦袍,外面套一件厚实的冬衣,都是前些子赏赐的新衣。他摸黑穿好,对着铜镜把头发梳顺,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天边刚有一丝鱼肚白,宫道上已经人来人往。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行色匆匆,都往同一个方向赶去。苏研夹在人群中,心里莫名紧张。进宫快两个月了,他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大典。
明堂在宫城正中央,是武周王朝的统治中心。苏研远远就看见那座高耸的建筑,在晨曦中像一只巨兽蹲伏着。殿门大开,两侧站着金吾卫士兵,铠甲森然,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从侧门进去,在御案侧方的角落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这里是他的“专座”——一只小矮凳,案上摆着研好的墨和几支笔,旁边是一摞空白的纸。他刚坐下不久,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武则天从内殿走出来。
苏研第一次见她穿全套朝服——深紫色大袖袍服,绣着金凤和月纹样,头戴十二旒冕冠,前后垂着玉珠,走动时轻轻晃动。那玉珠碰撞的声音极轻,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她一步步走向御座,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殿内数百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如水般涌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苏研跪在角落里,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得厉害。他目力极好,偷偷抬眼,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看到这些人,他心下思量这些都是谁。
最前面的应该是皇嗣武轮。
皇嗣是武则天独创的称号,地位介于皇帝和皇太子之间——名义上是皇位继承人,实际上不是皇帝,也不是正式皇太子。李旦被赐姓武氏,改名武轮,迁居东宫。苏研看见他穿的是王爵服制,比旁边的人低半格,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头却低得很深。
武轮身后和武则天长的颇为相似的应是魏王武承嗣。
他是武则天大哥武元爽之子,封魏王,官拜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苏研早听说过他的名字——武氏子弟中,他是最想当太子的人。他穿着紫色官服,腰间系着金玉带,跪得端端正正,余光却往武轮那边扫了一眼。
武承嗣旁边是梁王武三思。
武则天三哥武元庆之子,封梁王,官拜右卫将军。他比武承嗣年轻些,眉眼间带着武氏族人特有的精明。两人跪在一处,肩挨着肩,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武家的男人,站在一起。
再后面是曾经见过的太平公主。
她穿着浅绯色大袖礼服,发髻高绾,端庄肃穆。驸马武攸暨跪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此外还有宰相们跪在公主后面。
岑长倩,文昌右相,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是朝中资历最老的宰相。他跪在最前面,叩首时动作缓慢,像是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狄仁杰,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刚被武则天从洛州司马任上召回不久。苏研多看了他几眼——这个人,后世叫“东方福尔摩斯”,此刻就跪在这座大殿里,穿着紫色官服,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姚崇,夏官侍郎,四十出头,正当壮年。他跪在狄仁杰后面,腰背挺得笔直,一眼就能看出是行伍出身。
再后面是穿绯袍的五品官、穿绿袍的六七品官、穿青袍的八九品官。苏研认不全那些面孔,但从服色上能分辨出层级——紫、绯、绿、青,一级一级铺陈开去,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最后一排,是外国使节。
苏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高丽的使节穿着宽大的袍服,头戴黑纱帽;突厥的使节披着兽皮袍,腰间挂着弯刀;吐蕃的使节戴着羽毛冠,脸上涂着赭红色的纹路。还有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穿着奇装异服,跪在殿门口,冻得直哆嗦。
朝贺的仪式很长。
先是宣读了某篇贺表——骈四俪六,文辞华丽,大意是“陛下圣德通天,万民拥戴,四海归心”。苏研听不太懂,只记住了“圣德通天”四个字。
然后是献礼。各道州、各国使节依次上前,献上地方特产和贡品。陇右道献的是骏马,剑南道献的是蜀锦,岭南道献的是珍珠。苏研看见自己的家乡——陇西狄道,献的是一匹白马,毛色如雪,牵上来时殿内一阵惊叹。
献礼完毕,奏乐。钟鼓齐鸣,编钟的声音悠远绵长,混着琴瑟笙箫,在大殿里回荡。苏研跪在角落里,听着那乐声,忽然有些恍惚。两个月前他还在种地,此刻却跪在武周王朝最核心的殿堂里,听着为女皇演奏的雅乐。
乐声止,武则天站起身。
“众卿平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万岁,然后鱼贯退出。从卯时到午时,整整四个时辰。
苏研扶着案沿慢慢站起来,腿都软了。江采薇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头一回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苏研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可比在学校开大会累多了,毕竟现代是坐着,在这里是跪坐,还不能失仪。
午后,武则天赐宴群臣。
宴席设在明堂偏殿,按品级分坐。苏研品级最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案上摆着一块羊肉、一壶酒、几样点心。
羊肉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肥瘦相间,闻着就香。他舍不得吃,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酒也舍不得喝,找了个小陶罐倒进去,封好口。
夜里回到住处,他把那块羊肉拿出来,放在炭盆上慢慢烤热,一口一口地吃。羊肉很嫩,入口即化,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吃完后,他靠在榻上,想着今天的场面。
那么多人跪在武则天面前,那么多国家派使节来朝贺。他忽然有些恍惚——这就是他所在的时代,这就是他侍奉的皇帝。而他,一个两个月前还在种地的农家子,竟然站在了这座宫殿的角落里,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窗外,北风呼啸。他裹紧被子,慢慢睡着了。
冬至之后,集仙殿更忙了。
各部门的年终总结像雪片一样飞进来。苏研每天下午到集仙殿时,御案上已经堆了小山似的奏章。武则天批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研墨的手腕都酸了。
但他在这些奏章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某州刺史的述职报告长达十几页,辞藻华丽,却在末尾不经意提了一句“老母病重,乞归侍疾”——武则天提笔批了“准”,又附一句“赐药”。另一份奏章里,某县令自请降职,原因是“臣性拙,不堪治剧”,武则天看了半天,批了两个字:“准了。”
苏研一边归置,一边默默记着。谁奏事简明,谁啰嗦拖沓;谁报喜不报忧,谁在公文中藏了私心——这些比数字更有意思。他忽然觉得,奏章不光是公文,也是人心的镜子。
还顺带着记那些数字、地名、人名,把这些在他脑子里渐渐连成一张网。某州产粮多,某县常遭灾,某官升得快,某地总献祥瑞……
这些信息,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有一天,武则天批完一份奏章,忽然问他:“你觉得某州刺史这人如何?”
苏研一愣。他知道武则天说的是谁——那位刺史的述职报告他看了好几遍,写得花团锦簇,政绩斐然。但他在另一份奏章里看见过,那地方去年遭了灾,今年又遭了蝗。政绩斐然?斐然在哪里?
他斟酌着说:“臣不敢妄议朝臣。只是……臣在整理奏章时看见,那地方连着两年遭灾,百姓怕是不好过。”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研垂首退回角落,心里砰砰跳了好一阵。
有一,武则天忙到很晚,没有诏幸其他男宠,直接让苏研留宿侍奉。
十二月初三,午后。
苏研从集仙殿回来,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封套。封套是牛皮纸做的,摸上去粗粝结实,正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八品内供奉苏研亲启”几个字,旁边盖着吏部考功司的朱红大印。印文是篆书,他辨认了一下,认出“考功司印”四个字。
他愣了一下。进宫快三个月了,头一回收到这样的东西。
青梧跟在后面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公子,这是考牒。每年腊月发的,考评一年当直的等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样的杂役没有,只有品官才有。公子是头一回领吧?”
苏研点了点头,把封套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封套没有拆过的痕迹,蜡封完好,说明没人偷看过。他这才小心地揭开蜡封,取出里面的纸。
是一张硬黄纸,约莫一尺长、六寸宽,纸面光滑细密,是上好的益州麻纸。抬头印着“吏部考功司”五个大字,下面是几行工整的小楷。苏研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八品内供奉苏研,天授元年九月廿一入职,至十一月三十,计二月十一。
当直勤勉,恪勤匪懈,近侍得体,奏对可嘉。
定考:中上。
下面还盖着一方小印,是考功司郎中(注:考功司主官,从五品上)的签押。
苏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他把“恪勤匪懈”“近侍得体”“奏对可嘉”这几个字反复读了几遍,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中上。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考核等第分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中上是第四等,不算最高,但对一个入宫才三个月的新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肯定了。
青梧在一旁探头探脑:“公子,什么等第?”
“中上。”
青梧眼睛一亮,咧嘴笑了:“中上!公子,这可是好等第!我听钱用说,他当差二十年,头几年都是中中,后来才慢慢往上爬。公子头一回就是中上,往后还得了!”
苏研被他逗笑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青梧掰着指头数,“公子记性好,陛下夸过好几回;奏章整理得快,江娘子都夸;还有上次陛下问策,公子答得那叫一个好——这些考评官都记着呢!”
苏研没有接话。他知道,考评不只是看有没有犯错,还要看有没有功绩。考牒上写的“恪勤匪懈”是说他不偷懒,“近侍得体”是说他在御前不出错,“奏对可嘉”是说那几次答话——尤其是那次关于减免赋税的回答,武则天采纳了。这件事考功司一定是知道的,因为采纳臣子建议是皇帝“从善如流”的体现,会被记录在案,自然也会反馈到考功司。
考功司考核时,会调阅各部门的记录:集仙殿的女官会评价他当直是否勤勉,尚仪局会记录他礼仪是否有过失,甚至连太府寺都有他领俸禄时是否守时的记录。这些信息汇总到考功司,再由考功郎中综合评定等第。
他把考牒小心折好,收进柜子里。和赏赐的银钱放在一起,和阿婆的平安符放在一起。这是他在宫里的第一张考牒,他得好好收着。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考核等第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记得之前听钱用说过,考核等第直接关系俸禄和升迁。具体怎么算的?他闭着眼睛回忆:
上上:一最四善。这是最高的等第,百年难遇。得此等第者,升官加禄,往往连升数级。
上中:一最三善。也是极好的等第,升官加禄,至少升一级。
上下:一最二善。升官加禄,但升的幅度比上中小。
中上:无最有二善。没有“最”(业务标兵),但有两项“善”(品德优秀)。可以升官,也可以加禄,但不一定。对新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起步。
中中:无最有一善。守本禄,不升不降,算是“及格”。
中下:职事精理,善最不闻。降禄一季,罚俸三个月。
下上:爱憎任情,处官乖理。降禄罚俸,还可能降级。
下中:背公向私,职务废缺。降级免官,严重的还要追回之前的俸禄。
下下:居官谄诈,贪污有状。罢官惩处,严重的要下狱。
中下及以下都要罚俸,甚至降级罢官。中上是第四等,虽没有“最”,但有两项“善”,已经是新人的好成绩了。他心里默默算着:按制度,中上以上每进一等,加禄一季。中上比中中高一等,他明年春天应该能多领一季禄米——大约三石多。
他翻了个身,想着明年一定要更努力。争取明年拿“上下”,后年拿“上中”,一步一步往上走。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贪心了。一步一步来,先把字练好,把书读好,把奏章整理好。等明年,等后年,总会越来越好的。
腊月中旬,苏研在集仙殿侍墨时,武则天忽然问了一句:“考牒收到了?”
苏研一愣,连忙跪下:“回陛下,收到了。”
“什么等第?”
“中上。”
武则天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中上,还行。明年争取上下。”
苏研心头一热,叩首道:“臣一定努力,不负陛下期望。”
武则天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批奏章。但苏研知道,那句话比考牒上的任何字都重。考牒是吏部给的,是制度。而武则天这句话,是期许。
他退到角落,继续研墨,心里却翻涌不止。上下。那是第三等。要想拿到上下,得有“一最二善”——一桩突出的功绩,两项优秀的品德。他有什么功绩?整理奏章?那不算“最”。在御前答话?也只是“可嘉”,离“最”还远。
他默默在心里定下目标:明年,至少要有一件让陛下真正满意的事。
退下时,他经过江采薇的值房,看见她正在整理一堆文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苏公子,中上等第,恭喜。”
苏研连忙道谢。
江采薇顿了顿,又说:“考功司的考评,不只是看当直勤不勤。他们会调阅尚仪局的礼仪记录、尚寝局的当直记录、集仙殿的侍奉记录,还有陛下身边的人的评价。你能得中上,说明这些记录里都没有差评。”
苏研这才知道,原来背后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更加明白,在这宫里,做人比做事重要。
“多谢江娘子指点。”他认真道。
江采薇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文书。
回到住处,苏研把考牒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最后一行小字:“天授元年腊月初一,考功司郎中张柬之签押。”
张柬之。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后世史书里,这个人后来发动了神龙政变,武则天退位。但此刻,他只是考功司的郎中,一个从五品的中级官员,在一张八品小官的考牒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研把考牒收好,和那些赏赐的银钱放在一起,和阿婆的平安符放在一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阿婆,孙儿在宫里得不错。明年,孙儿会得更好。
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悠长。
腊月初八,洛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苏研站在回廊上,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心里想:腊八了,年关近了。
往年在家,阿婆这天会煮腊八粥。其实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几样杂粮和豆子,熬得稠稠的。阿婆总是把第一碗端给他,说:“阿牛,多吃点,来年长个子。”
今年,阿婆一个人熬粥,一个人喝。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伍英,手里抱着个包袱:“苏公子,陛下赐的腊节礼。”
苏研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精致的小罐子——翠管银罂,小巧玲珑。他拿起一个银罂,揭开盖子,里面是淡粉色的脂膏,散发着淡淡的兰香。另一个翠管里是白色的面药,还有一个白瓷盒里装着青灰色的澡豆粉。
他正端详着,杜若兰从膳房出来,看见了,笑道:“口脂面药,腊赐的。苏公子还没见过?”
苏研摇头:“头一回见。”
杜若兰拿起那个银罂,拧开盖子:“这是口脂,涂嘴唇的,冬天防裂。这个是面药,抹脸的。这个是澡豆,洗手洗脸的。都是好东西,太医署配的,外头买不到。”
苏研一一记下,把那些小罐子小心收好。
傍晚回到屋里,他把它们摆在书案上,看了好一会儿。口脂装在翠管里,淡红色的膏体细腻柔滑;面药装在银质小罐里,盖子錾着花纹;澡豆粉装在白瓷盒里,盒盖上印着“尚药局制”四个字。
他拿起那翠管,在手背上抹了一点,润润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么好的东西,留下一些。想着阿婆每到冬天手就开裂,缠着布条还继续绩麻。若是阿婆也有这样一罐东西……
他把那些小罐子重新包好,放在平安符旁边。
等以后有了可靠的渠道,托人带回去。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件事很久了。进宫三个多月,他攒了些钱和东西,一直想托人带给祖母。可每次想到要托人,他就犹豫了——宫里的人,他认识的不多,信得过的更少。万一东西被人贪了,信被人看了,甚至被人拿去做什么文章……他不敢冒这个险。
再等等。等认识的人多了,等找到真正可靠的人,再想办法。
他在心里默默对祖母说:阿婆,再等等。孙儿会想办法的。
他把那些小罐子收进柜子里,和考牒、平安符放在一起。然后坐下来,铺开纸,开始练字。
补充资料:苏研为何在御宴上打包?
本章中,苏研在冬至大朝会后的赐宴上将羊肉打包带走。有读者宝子提出疑问:这样做是否合适?是否失礼?现综合我网上查的资料与我个人对苏研的人物分析,说明如下:
一、唐代宫廷宴会允许打包——“馂余之礼”
唐代御宴上打包食物不仅是允许的,更是礼制的一部分。皇帝赐宴,百官将未食尽的食物带回家,称为“馂余”(意为食用皇帝剩余的膳食),在当时被视为接受皇帝恩典的荣耀,是传统礼制的一部分。
唐玄宗曾为此专门下敕:“宴会有供食,未尽者许裹归。”——皇帝以正式的行政命令明确规定:宴会上吃不完的食物,允许打包带走。
因此,苏研在宴后打包羊肉,并非失礼之举,而是符合当时宫廷制度与风俗的正常行为。若有人问起,他完全可以坦坦荡荡地说“此乃馂余”,不但不丢脸,反而是受恩荣的表现。
二、苏研打包羊肉的动机分析
1. 农家子的粮食观
苏研有原主的记忆,出身农家,自幼挨过饿,最能体会“粒粒皆辛苦”、“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李绅《悯农》,创作于数十年后。如果真有人问起,苏研完全可以借“农家子看不得浪费”之意表达类似主张,主打一个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不是一句空话,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桌上剩下的精米白面、肥美羊肉,在他看来不是残羹,是他和阿婆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的好东西。
2. 经济拮据的现实考量
当时的月俸需要三个月才发一次,他手中唯一的积蓄是入宫第一夜侍寝后武则天的赏赐和其余零零散散的赏赐。这笔钱既要买好纸好笔用于读书习字,又要添置过冬衣物、炭火(毕竟古代要是生病了,费钱不说,别人不一定愿意帮你看病,他目前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红楼梦》里丫鬟生病了,直接把人挪出去。)和常物资,能省一文是一文。打包一块羊肉回去,就意味着少花一顿饭钱,多攒一笔给阿婆的积蓄。
3. 十六岁少年的能量需求
苏研此时尚未脱离“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每清晨去方女史处抄书、午后到集仙殿侍墨、傍晚回屋练字——这些脑力与体力并重的活动消耗极大。而当时宫中实行两餐制,虽有肉食,但分量有限,更没有额外的点心可作补充。一块羊肉对那些高管显贵不过是尝个鲜,对他却是实打实的热量补给。
4. 品级低微的便利
苏研此时不过是从八品下的内供奉,坐在宴席最角落的位置,满殿朱紫之中,没有谁会特意关注他这个角落里的小人物。他不像前排重臣那般众目睽睽,低调打包,既不显眼,也不违礼。
5. 他的“应急预案”
若真有人问起,苏研早就想好了说辞:比如夸赞御厨手艺精湛,说这块羊肉做得格外好,舍不得一次吃完,要带回去细细品尝这种冠冕堂皇又不失体面的话。
6、小时候听我说,那时候遇到农忙,给家里主要劳动力做饭,因为没有充足的肉食类补充,白米饭他们能吃几海碗。而且说个我个人体验:前年春节,天天走亲访友,每顿都是肉,春节后,我一个多月不吃肉,感觉人都不饿。然后三月份的时候,突然觉得人饿得好快,我每顿饭菜吃得也不少,春节是如果能官6小时,3月份我三个小时就饿了,饿得抓心抓肺的。
附:相关史料
《唐六典》卷四载:“凡宴会,有供食未尽者,许裹归。”
唐代宴饮中的“馂余”之礼,体现了皇帝对臣下的恩典。臣子将御赐之食带回家中,与家人共享,既是对皇恩的感念,也是家庭荣耀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