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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晚晴对着落地窗,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衣帽间。

那件黑色长裙是她出差常备的“战袍”,简洁利落,不出错,也不出挑。

她换上裙子,拉好侧边的隐形拉链,布料贴合身体曲线,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眉眼冷淡,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她准时踏入主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低笑浅谈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食物和红酒的醇香。

苏晚晴甫一出现,几道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她视若无睹,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寻找华昇资本的席位。

“晚晴姐!这里!”林薇薇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

苏晚晴循声望去,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林薇薇站在不远处,正朝她用力挥手。

她身上穿着一条正红色的丝绒吊带裙,热烈张扬,衬得肌肤雪白。

那裙子的剪裁风格……竟和苏晚晴身上这件有七八分神似,只是颜色和材质截然不同。

撞衫不可怕,谁刻意谁尴尬。

林薇薇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在苏晚晴看来,像淬了糖的玻璃渣。

林薇薇已经几步走了过来,亲昵地挽住苏晚晴的手臂,触感柔软,语气却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晚晴,你怎么才来?赵总刚才还念叨你呢!”她不由分说,半拖半拉地将苏晚晴引向宴会厅一侧的沙发休息区。

所谓的赵总,是个年约五十、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此刻正和陈景明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苏晚晴被林薇薇带过来,赵总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连忙起身,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苏经理!来来来,就等你了!陈总还说你忙,这联谊会,少了主角怎么行?”

苏晚晴被按坐在赵总身边,林薇薇则顺势坐在了她另一侧,形成一个半包围圈。

侍者适时送上红酒,赵总亲自接过,递到苏晚晴面前,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映着灯光:“苏经理,赏个脸,尝尝这山庄自酿的冰酒,口感很特别。”

杯中的酒液呈深宝石红,色泽诱人。

苏晚晴礼貌地接过,指尖传来玻璃杯的微凉,却没有立刻送到唇边。

她的注意力,被林薇薇一个细微的动作吸引了——林薇薇也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酒,手指扣着杯脚,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身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晃动。

苏晚晴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酒杯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对赵总淡笑道:“赵总客气了。不过我酒量浅,待会儿可能还有些资料要对接,怕误事。”

赵总哈哈一笑,正要再劝,宴会厅前方传来司仪的声音,欢迎晚宴正式开始,瀚海咨询的代表将致辞。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晚宴过半,气氛正酣。

苏晚晴始终浅啜杯中的清水,对赵总旁敲侧击关于苏氏建材细节的话,一律用标准的外交辞令挡回去。

林薇薇在一旁不时帮腔,笑语盈盈,仿佛真的是在为同事解围。

变故就发生在一个侍者端着空托盘从她们身后经过的瞬间。

“哎呀!”林薇薇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向苏晚晴这边歪倒。

她手中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脱手而出——

一道深红色的抛物线,精准地泼向苏晚晴裙摆的正中央。

冰凉的酒液瞬间浸透轻薄的布料,紧贴皮肤,在黑色的裙子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污渍,酒渍边缘还在缓缓向下蔓延。

周围的几位宾客低低惊呼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晚晴姐!”林薇薇立刻站稳,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声音都带了哭腔,“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人撞了我一下……”她一边道歉,一边慌忙抽出纸巾,蹲下身去擦苏晚晴的裙子。

然而她的手法凌乱,不仅没能擦掉酒渍,反而让那片深红晕染得更大、更均匀,冰冷的酒液被她抹开,布料湿黏地贴在苏晚晴的腿上,带来一阵阵难堪的凉意。

苏晚晴垂眸,看着蹲在自己脚边、忙乱得肩膀都在颤抖的林薇薇,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走道方向。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疲惫,沿着脊椎爬升。

她正要开口——

“林小姐。”

一个低沉、平静,却莫名让周围喧闹降低了几分的男声,在她们侧后方响起。

苏晚晴转头。

顾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距离不到两米。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休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清水,仿佛只是路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林薇薇沾着酒渍的手上,又移到苏晚晴湿透的裙摆,最后定格在林薇薇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

“让开。”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林薇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站起身,脸色白了白,嗫嚅道:“顾、顾先生,我……”

顾屿本没听她解释。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名片,递给旁边闻声赶来的侍者,语速平稳地吩咐:“带苏小姐去贵宾楼更衣室,找李经理,报我的名字。”

侍者恭敬地双手接过名片:“是,顾先生。”

顾屿这才将视线转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赵总。

他微微颔首,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赵总,苏经理今晚另有重要商务会面安排。您关于方案的初步想法,我已经了解。具体细节,瀚海会有专人明天与您对接时间详谈。”

赵总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那点因为苏晚晴到场而升起的热切和盘算,瞬间被冷水浇灭。

他看了看顾屿,又看了看苏晚晴狼狈的裙摆,再瞥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林薇薇,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哎呀,顾先生说的是!是我唐突了,苏经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明天,明天再谈,不急不急!”说着,他连连后退两步,仿佛苏晚晴身边突然变成了是非之地。

林薇薇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捏得发白,精心描绘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顾屿,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给她,那种被彻底无视的难堪,比当众被泼酒更让她无地自容。

顾屿的目光最终落回苏晚晴脸上,极淡地扫过她紧抿的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然后,他便转身走向宴会厅另一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拂去一点灰尘。

苏晚晴在侍者礼貌的引导下,顶着周围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挺直脊背离开了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角落。

湿透的裙摆每走一步都冰冷地贴在腿上,酒液的甜涩气味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方才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穿过连接走廊,回到贵宾楼,那位姓李的经理已经等在更衣室门口,态度恭敬却不多话:“苏小姐,请跟我来。”

更衣室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苏晚晴刚走到挂着“VIP”标识的套房门口,身后就传来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

一只温热燥的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鲜明,力道不容抗拒。

苏晚晴只来得及低呼一声,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带得踉跄,跌进了一扇刚刚打开的套房门内。

“砰。”

门在身后轻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光线柔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崭新布料的味道。

苏晚晴惊魂未定,猛地甩开那只手,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腔里狂跳。

她抬眼看去。

顾屿已经松开了她,正走到房间中央的衣架旁。

衣架上,赫然挂着一条香槟色的单肩礼服裙,丝绸质地,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剪裁流畅而优雅。

裙子下方,摆着一双同色系、点缀着细碎水晶的高跟鞋。

顾屿侧对着她,修长的手指掠过礼服光滑的面料,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尺码应该合适。换上。”

苏晚晴愣住了。

她看着那条明显价值不菲、与这山庄、与顾屿此刻的身份都莫名契合的礼服,无数疑问涌到嘴边——他怎么知道她需要换衣服?

这衣服哪里来的?

他到底想什么?

可话到嘴边,在舌尖滚了几滚,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问,就意味着在乎,意味着被动。

她不能在他面前,再露出更多狼狈和疑惑。

她咬了咬下唇,口腔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最终,她一言不发,只是走上前,用力从衣架上扯下那条裙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丝绸冰凉的触感刺得她指尖一颤。

她看也没看顾屿,抓起高跟鞋,转身走向旁边半开的换衣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换衣间里空间不大,三面是光洁的镜子,映出她此刻有些凌乱的模样——妆容依旧,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屈辱。

她背靠着冰凉的镜面,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开始动手脱下身上那件湿冷黏腻的黑色长裙。

香槟色的礼服上身,丝滑冰凉的布料如同第二层肌肤般熨帖。

尺寸分毫不差,仿佛为她量身定制。

镜中的女人,褪去了黑色的冷硬,被这温柔而高级的光泽包裹,竟显出一种陌生的、柔韧的美。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推开换衣间的门。

顾屿正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已然完全暗下来的湖景和山庄星星点点的灯火。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转身。

苏晚晴站在原地,昂贵的地毯吞没了所有声音。

空气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极远处宴会厅的模糊乐声,和房间里几乎要凝滞的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

质问?

似乎都不合适。

几秒钟后,顾屿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向下,掠过她被香槟色礼服勾勒出的身形,最终又回到她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乎要压垮空气。

终于,顾屿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在晚宴上吩咐侍者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和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道:

“苏经理为了,还真是能屈能伸。”

这话像一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苏晚晴强撑的镇定。

屈?

是指她被迫穿着被泼脏的裙子强颜欢笑,还是指此刻不得不接受他这近乎羞辱的“馈赠”?

伸?

她又何曾伸展过?

苏晚晴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想反唇相讥,想用更锋利的话刺回去,想问他凭什么这样评判她。

可当她抬眼,撞进顾屿那双深邃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毫不掩饰的讽刺,有冷静的试探,冰层之下,似乎还翻涌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关切?

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

那眼神像滚烫的熔岩,瞬间烫伤了她的神经。

一股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直冲眼眶。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苏晚晴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唇瓣几乎失去血色,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汹涌的、不合时宜的热意了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哭。

她猛地侧过脸,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转向窗外的动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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