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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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令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许厌山带人扑向后门时,后院火势已经起了半边。风从水渠方向灌进来,火舌贴着账房木窗往上卷,烧得又急又稳。磨坊伙计乱成一团,有人喊水,有人喊账房先生,也有人想趁乱往外跑。
王德顺跟在顾衡身后,脸色阴得可怕,嘴上却仍咬着理:“顾书佐,磨坊起火,你不让人救火,反去堵门。若火烧了整坊,这笔账你打算怎么写?写你临战查验,顺手烧了王氏产业?”
顾衡被烟呛得咳了一声,左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没有回头,只盯着后门。对方给他的选择很清楚:救火,证据从后门走;不救火,王氏明告他坐视民产被焚。
“烧了多少,我照价记。但今夜谁从后门走,也要记。”
王德顺冷笑:“王氏烧掉一座磨坊,你拿命赔?”
顾衡回头看他:“若真只烧掉一座磨坊,我赔不起。若烧的是军粮旧袋、换标小账和人证,王管事恐怕也赔不起。”
王德顺眼角猛地抽了一下。顾衡心里反而定了些。至少他赌对了一半。王德顺不是怕火,是怕他不看火。
后门边有两个伙计正在拉门闩。门外已经传来马鼻声和车轴声。许厌山一脚踹翻挡路的人,刀锋横在门前:“谁动后门,砍谁。”
王德顺怒道:“许厌山,你敢在王氏磨坊动刀?”
“开门。”许厌山没理他,只看赵大眼。
赵大眼抽开门闩。门外,一辆盖着黑毡的小车正要出巷。车夫看见门开,猛地扬鞭,马吃痛往前一窜。许厌山没有追车夫,一步踏出,刀光贴着雪落下,直接砍断挽绳。
马空拖着半截绳冲出去,小车猛地一歪,车轮陷进雪泥里。车夫刚要跳下,赵大眼从后面扑上去,一头把人撞进墙边:“还跑?你跑得比你家管事嘴还快。”
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许厌山上前,一刀挑开黑毡。里面不是装满粮袋的样子,而是几只木箱,两捆旧袋,一摞新袋,还有一个被麻绳捆住手脚、嘴里塞着布的少年。
少年十六七岁,脸上全是烟灰,额角破了,眼睛瞪得很大。看见外头的人,他先是惊恐,随后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暂时没被带走,口剧烈起伏起来。
周老三赶到时,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账房学徒。”
王德顺立刻道:“胡说。火起仓乱,伙计怕烧到杂物,先搬出去而已。这个孩子是账房学徒姜砚,受了惊,伙计正要送他出坊避火。顾书佐,你不会连救人也要写成灭证吧?”
顾衡没接话,伸手打开第一只木箱。里面是剪下来的旧粮袋袋角,有些已经烧了一半,有些还带着暗红色封蜡。其中一枚封蜡没有完全脱落,虽被水泡过,仍能看出旧军仓绳印。
周老三只看一眼,手便抖了:“这是军仓袋。”
王德顺猛地转头:“周成,你看清楚再说!白水各家粮袋都差不多,烧成这样,你凭什么说是军仓袋?”
周老三脸色白了白。王德顺这句话里藏着刀。他不是只在反驳,也是在提醒老头:你以前也是军仓的人,军仓亏空,你也未必净。
顾衡没有替他说话,只把那截封绳递到他手里。周老三握住封绳,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军仓旧绳三股半麻,两细一粗。承昭十三年前用这个结,后来才换成四股。”
王德顺道:“你说是就是?”
“王管事,老汉在军仓二十年,别的记不住,绳怎么打、蜡怎么封,还没忘净。以前我不敢说,是怕死。今晚你再问我凭什么,我凭这双手认得。”
火光照在周老三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这个人在旧账里缩了半辈子,今晚终于被着把自己也写了进去。顾衡没有觉得轻松,只觉得这笔账又重了一点。
第二只木箱里是新粮袋,袋角内侧皆有梁丰记暗印,印很浅,像是专门藏给懂行的人看的。第三只箱里是半本账,账页被撕过,边缘焦黑,有几处被水浸糊。
顾衡翻开,只见残页上还能看见几行字:甲陈,七车;去袋二十七;换丰十六;西三勿明;北货勿记;白塔一。
他的手停在“北货勿记”四个字上。许厌山也看见了,他不懂账,但懂“北”字在白水意味着什么。王德顺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要夺,刀锋却先一步横在他肩前。
“再动一下,手别要了。”
王德顺脸色铁青:“许百夫长,账册是王氏私账。你们抢民账、扣民车、伤民人,明县衙问起来,谁担?”
顾衡合上半本账:“这是杂物?”
“磨坊各类商粮往来繁杂,账上写什么,未必就是军粮。梁丰记是商号,北货也可能是北地皮货、药材、盐块。顾书佐,你若拿几个字定王氏通敌,未免太轻。”
“你说得对。所以我不定王氏通敌。”
王德顺一怔。
“我只查验今夜后门私运涉军粮旧袋、梁丰记换标袋、半本夜磨小账、被缚账房学徒。至于通不通敌、洗没洗粮、谁出钱、谁收票、谁盖印,不在今晚定。”
王德顺听明白了。大罪可以辩,小事却都在眼前。顾衡不喊王氏通敌,只一件件钉事实,反而更难拆。
许厌山把少年嘴里的布扯出来。少年剧烈咳嗽,咳到眼泪都出来了。赵大眼替他解开绳,又把水袋递过去:“慢点喝,别刚救出来就呛死,到时候顾书佐又得多写一笔。”
少年捧着水袋,手抖得厉害。顾衡蹲下,尽量让声音不那么人:“叫什么?”
“姜……姜砚。”
“磨坊账房?”
“学徒。”
“谁绑你的?”
姜砚立刻看向王德顺,整个人往后缩。王德顺冷声道:“小孩子受了惊,胡言乱语。顾书佐不会连这种口供也信吧?”
顾衡没有他,只换了一个问法:“车里这些东西,是不是从账房搬出来的?”
姜砚低头,不敢看任何人。火光在他脸上跳,照得他像一张快被烧掉的纸。过了很久,他才点了一下头。
王德顺怒喝:“姜砚!”
姜砚吓得一抖。刀锋往王德顺肩前又压了一分:“你再喊一声试试。”
赵大眼又从车底拖出几只小袋,割开后,里面是粉。细粉里混着一点未磨开的粟粒,还有几片旧袋麻丝。周老三抓了一把,闻了闻,又揉开:“陈粟。军仓陈粟。”
王德顺冷笑:“周成,磨坊里所有陈粟到你嘴里都成军仓陈粟了?”
顾衡先开口:“这批粉多少?”
赵大眼让人称了几袋,又估了车里数量:“大约三十七石。”
王德顺立刻道:“这是王氏商粮!”
“不是。”
“你凭什么说不是?”
顾衡指了指车上的旧袋角和新袋:“它至少还没来得及变成王氏商粮。”
这句话卡在要害上。若粮已经换袋、混粉、入了梁丰记账,就很难再追。可旧袋、新袋、半本账、粮粉和被缚的账房学徒都在一车,这批粮还卡在“变成另一种粮”的半路上。
顾衡取出纸笔,靠着车板写备录。烟火熏得眼睛发酸,左臂的疼一阵一阵钻进肩头。他只能用右手压住纸角,一笔一笔写得很慢。王德顺站在旁边,眼神像要把纸烧穿。
白水县临战查验备录。
王氏磨坊后门夜运车一辆。
车中得旧军仓疑似袋角若,梁丰记新袋若,夜磨小账半册,账房学徒姜砚一人,未换标粮粉三十七石。
因白狼沟敌情未明,军仓亏空未清,涉案粮粉暂扣,磨坊水磨、袋库、后门车道暂封。
写到“暂封”二字时,王德顺终于忍不住:“顾衡,你凭什么封王氏磨坊?”
“我不封王氏磨坊。”
王德顺一怔。
“我只临战暂扣涉案水磨、袋库、后门车道,以及今夜查出的换标粮粉。王氏若不服,明去县衙告我。但今晚,这磨盘一圈也不能再转。”
王德顺脸色灰白。这句话比直接抄磨坊更狠。抄磨坊,王氏可以说他纵兵扰民。暂扣涉案水磨,顾衡占着临战粮案的名分。王氏当然可以告,可在告之前,这座磨坊洗不了粮了。
顾衡把备录推到他面前:“签。”
王德顺看着纸,半晌不动:“不签。”
“不签也可以。”顾衡低头继续写,“王氏磨坊管事王德顺拒签。”
写完,他把纸转向许厌山:“许百夫长见证。”
许厌山接过笔。他的字难看,但能认。随后是周老三、赵大眼,还有两个边军。赵大眼按手印时故意按得很重,像要把那张纸按穿。
王德顺看着他们一个个落名,终于忍不住:“顾衡,你这是我!”
顾衡把备录收起:“王管事想多了。”他看向那辆陷在雪泥里的小车,“我是这三十七石粮,先变不成别人的粮。”
王德顺盯着他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会后悔。”
“我今夜后悔的事已经不少,不差这一件。”
王德顺最终还是签了。不是因为服,而是因为不签更糟。涉案粮粉被装车,姜砚由赵大眼看着。半本焦账、袋角、新袋另封木匣,三份封条,一份顾衡收,一份许厌山收,一份让周老三抱着。
周老三抱着木匣时,手仍在抖。赵大眼看见,低声问:“周老头,怕?”
“怕。”
“怕还抱这么紧?”
“松了更怕。”
赵大眼难得没有笑他。
火还在烧。账房半边屋顶已经塌了,火星被雪压下去,又被风卷起来。王德顺站在火光前,整个人像被烧黑了一层。
顾衡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低声道:“顾书佐,你以为查到磨坊,就查到了粮?”
顾衡停步。
“磨坊只是磨粮的地方。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付钱,谁收票,谁在上面盖印,你一个小书佐,查得动吗?”
“查不动也要查。”
“那你会死得很快。”
“今晚已经有人试过。”
王德顺不说话了。
车队离开磨坊时,天还没亮。雪小了,冷意更重。姜砚坐在车板上,身上披着一件边军旧袍,双手还在发抖。他不敢看顾衡,也不敢看许厌山,更不敢回头看磨坊。
顾衡走到他旁边:“你刚才没说完。”
“什么?”
“真账在哪里?”
姜砚的脸一下白了。顾衡没有近,只站着。姜砚看了看许厌山,又看向周老三怀里的木匣,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真账不在磨坊。”
“在王家?”
姜砚摇头:“在白塔柜。”
顾衡眼神一凝:“白塔柜在哪里?”
“不在王家。”
许厌山皱眉:“那在哪里?”
姜砚还没回答,远处北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号角。不是城中更鼓,是烽燧号。许厌山猛地回头,看向白狼沟方向。
那里本该有烽火。
可雪夜尽头,一片黑。
许厌山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白狼沟的烽,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