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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税吏上门那天,武大郎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抖。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害怕,揉面的时候手抖,生火的时候腿抖,连喝粥的时候嘴唇都在抖。林尊在旁边看着,感觉他整个人像一个人形振动马达。

“大哥,你放轻松点。”林尊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表情淡定得像是等着收快递。

“林兄弟,我放不轻松。”武大郎用力搓着手,搓得掌心都快起火,“上次蒙混过关那是运气好,这次万一被看出来咋办?万一那个马老鼠带了算盘高手来咋办?万一——”

“万一地球爆炸了呢?”林尊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拍了拍武大郎的肩膀,“大哥,你这种担心叫做‘焦虑型内耗’,翻译成人话就是拿没发生的事吓自己。咱们的账本我昨晚又优化了一遍,这次的版本叫‘合理避税3.0终极加强版’,保证税吏看了之后脑袋炸成烟花。”

武大郎还想说什么,巷子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是三个。

林尊抬头一看,领头的正是上回那个留着老鼠须的税吏,姓马,人称马老鼠。后面跟着两个衙役,一个抱着一摞账本,一个提着算盘。阵仗比上次大了不少。

马老鼠走到烧饼铺门口,绿豆大的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尊身上,眼神里带着上次被怼的不爽。

“又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户籍在哪儿?做什么营生的?”马老鼠张口就是三连问。

“马大人好记性,还记得我。”林尊笑呵呵地站起来,“在下林尊,岭南人,暂时借住在武大哥家,以——”他快速在脑子里搜了个词,“以游学为业,户籍还在岭南那边走流程。”

“游学?哼,我看你就是一个打秋风的懒汉。”马老鼠懒得再理他,转头看向武大郎,“武大,账本拿出来。”

武大郎赶紧从柜子里捧出账本,双手递过去。

马老鼠接过账本,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翻开。他身后那个抱算盘的衙役也凑过来,准备开始算账。

然后马老鼠的表情就变了。

他翻了三页,眉头皱成一团。又翻了三页,眉头皱得更紧。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武大,你这账是怎么记的?”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武大郎的腿发抖。林尊赶紧抢在前面开口:“马大人,账本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马老鼠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条目,“这一条,面粉损耗,你们一个月损耗三成?正常烧饼铺损耗顶多一成,你们家面粉长腿跑了?”

“马大人有所不知。”林尊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武大哥家的烧饼跟别家不一样,讲究现做现卖,面要揉到三遍以上,揉完之后还要醒面,醒面过程中有不少面粉粘在案板上洗不掉,全得扔。这就是工艺损耗。”

“工艺损耗?”马老鼠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做好东西必然产生的合理浪费。您去大酒楼吃饭,后厨备菜也得切掉烂叶子、刮掉鱼鳞吧?一样的道理。武大哥家的烧饼卖相好、口感好,靠的就是费料多。这叫高质量高损耗,商业常识。”林尊振振有词。

马老鼠哑口无言。他把目光移回账本上,翻到另一页,脸色又臭了一分。

“那这一条——柴火费,你们一个月烧一两银子的柴火?你是烧饼还是烧窑?”

“马大人,柴火费这个事我得解释一下。”林尊叹了口气,语气掏心掏肺,“武大哥上个月不是在东街王记大火里救火吗?救完火之后他救火救出了心理阴影,总觉得灶膛里的火不安全。现在生火之前要先拿小火烧半个时辰给灶台‘预热’,说是能让灶膛温度更均匀,烤出来的烧饼更好吃。您也知道武大哥这人实在,劝不住。”

身后站着的两个衙役开始憋笑。武大郎救火的事整个阳谷县都知道,现在拿这个当幌子,既合理又荒唐。

马老鼠嘴角抽了一下,强行把账本翻到第三页。这次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

“这一条——运输费?”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烧饼铺就开在自家门口,连个驴车都没有,哪来的运输费?”

“面粉从西街粮铺搬回来不算运输吗?”林尊睁大了眼睛,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虽然没雇驴,但是武大哥自己扛回来的。人力成本也是成本,按照市场价折算,扛一次面粉算十文的力钱,合理合法。”

“那这条‘研发支出’又是什么东西?”马老鼠把账本戳得快要散架。

“研发支出,就是研究新产品的支出。”林尊转身指了指门口竹匾里的烧饼,“马大人您看,武大哥家的烧饼最近是不是比以前更好吃了?因为刷了一层蜂蜜猪油。这个配方不是白来的,是反复试验试出来的。试验用了不下二十斤面粉、五斤蜂蜜、三斤猪油,这些都是成本。没有投入就没有创新,没有创新就没有更好的烧饼,没有更好的烧饼咱们阳谷县的GDP就上不去——”

“行了行了行了!”马老鼠一巴掌拍在桌上,“什么鸡地屁!我听不懂你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深呼吸了三次,重新翻开账本。这一次他没有再挑单项的问题,而是开始让手下拨算盘,从头到尾加减核算。

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林尊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前,姿态放松得像是看着别人加班做报表。

终于,算盘停下来。拨算盘的衙役凑到马老鼠耳边嘀咕了几句。

马老鼠的脸色铁青,然后黑着脸。

“算下来,烧饼铺这个月不但没盈利,还亏损了十五两银子。”他把账本合上,“武大,你们两个人一个月亏十五两,欠的八百文税款倒是一两银子也交不出来?”

“马大人。”武大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八百文是在账面上亏光之前就欠下的,实在是拿不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拖下去?”马老鼠冷笑着,“你以为衙门是你家开的?”

“分期付款。”林尊突然开口。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马大人,武大哥这个月的财务状况确实紧张。但是下个月肯定会好转。要不这样,八百文分四期,每期两百文,一个月内还清。您这边也能跟县太爷有个交代,武大哥这边也不至于被到关铺子。关铺子对谁都没好处——铺子关了,以后一分钱税都收不着,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衙门亏。”

林尊的语速不快不慢,表情诚恳到了如果不是认识他的人会觉得这人真是个忠厚老实的热心邻居。

马老鼠不说话了。他那双眼在林尊和武大郎之间转了好几圈,皱着眉头。这小子的嘴巴是一把刀,但他说的话偏偏有几分道理。如果硬着关铺子,以后确实一分钱都收不着。与其做赔本买卖,不如让他们活着,至少还能榨出油水。

“行。”马老鼠站起身,把账本扔还给武大郎,动作像是扔垃圾,“给你们四期,每期两百文。第一期三天之内交齐,少一个子儿就封铺。还有——你账本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条目,下回我再查,你要是还敢写‘研发支出’,我让你去大牢里搞研发。”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两个衙役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林尊才慢慢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满脸都是胜利的笑容。

“大哥,搞定。分期付款咱们争取到了时间,一个月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武大郎瘫坐在长凳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声音还有点抖:“林兄弟,你刚才胡扯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我一个字都不信。”林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然后拍了拍账本,“但是这不叫胡扯,这叫叙事。现代公司做财报,本质上就是在合规的框架下讲一个有利于自己的故事。我只是把这个逻辑提前一千年用上了。”

武大郎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向潘金莲:“娘子,林兄弟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你听懂了吗?”

潘金莲正在擦灶台,闻言侧过头想了想:“听懂了一半。他的意思是,用真话骗人最高明。”

林尊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嫂子你这领悟力,放在现代可以直接考CPA。”

傍晚时分,林尊正在后院劈柴,斧子落下去,柴分成四块,周侗教的。

潘金莲端着一盆水出来倒,看见他劈柴的动作,愣了一下。

“你劈柴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老周教的。”林尊又劈了一块,码好,“所有力都是从腰发出来的,练好了省劲还好用。嫂子你要不要学?术简易版,三分钟速成。”

潘金莲放下水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到院子里相对宽敞的地方:“嫂子你站我对面。假设你现在要打我,你第一反应是拿什么?”

“擀面杖。”潘金莲答得飞快。

“好,假设我手里也有棍子。”林尊随手抄起一烧火棍,动作放慢三倍,“如果我这么打过来,你会怎么躲?”

潘金莲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

“退是对的,但你退了之后呢?我还是可以接着打。不是光躲,躲完了一定要反击。”林尊把烧火棍放下来,用手比划,“嫂子你学过女红,眼力好,手腕灵活,其实比大部分人都适合学这招——袖里针。就是把缝衣针藏在袖口里,关键时刻弹出去。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只需要精准。”

潘金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有个前提。”林尊伸出一手指,“你得先学会判断距离。来,手伸出来。”

潘金莲伸出手。林尊用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手腕发力点。”

又在她袖口内侧点了一下:“针藏在这个位置,翻腕就能弹出去。但你不能让对方靠近到能抓住你胳膊的距离,安全距离是一臂半以上。一旦有人突破这个距离,你就别用针了,改用膝盖顶他要害,然后转身跑,有多快跑多快。”

“膝盖顶要害?”潘金莲微微皱眉。

“就是——算了,这个以后再教。今天先讲第一个重点——距离感。”林尊忽然有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退开两步,“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是一臂半的距离。”

他把烧火棍往面前一立:“嫂子你拿树枝,站在那个位置,试着戳我。我让你看看步法怎么配合后撤。”

潘金莲正要弯腰捡树枝,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打断了他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还钱我就搬东西了!”

武大郎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林尊皱了皱眉,扔下烧火棍大步往前走。推开临街窗户一看,斜对面的杂货铺门口围了一群人。

杂货铺老板姓刘,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专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铺子不大但守着街口位置好,大伙都叫他刘老爹。刘老爹老伴死得早,一个人撑着铺子十几年,为人老实话不多,赊账从来不会上门催。

现在他正跪在自家铺子门口,死死抱着一个人的小腿不放。被他抱着的那个人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穿着一身绿绸袍子,下巴三层肉叠得严丝合缝,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一种林尊极其熟悉的笑容——古代版老赖专属微笑。

“我给过利息了!上个月给了三两银子,这个月实在凑不出来,再宽限几天,求你了!”刘老爹的声音嘶哑,额头都磕红了。

“宽限?我给过你多少次宽限了?”胖子一脚踢开刘老爹,踢得不重但姿态极其侮辱人,“总共借了十五两,利滚利到现在是四十二两。你今天拿不出来,我就搬你的货抵债,能抵多少算多少。”

四周围观的街坊全都在交头接耳,有低声骂的,有叹气的,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不是没有正义感,是这胖子的身份让所有人都不敢出头。

“那人是谁?”林尊转头看向急匆匆跑出来的武大郎。

武大郎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张富,城西放贷的。西门庆的把兄弟,暗地里的套利生意全都挂在他名下。咱们这一条街,被他坑过的商户不下十家。上个月卖豆腐的陈老头就是被他到上吊的,幸亏发现得早救下来了。”

“套路贷。”林尊盯着那个油头粉面的胖子,眼神慢慢冷下来。

套路贷这东西他不陌生。在穿越之前,他做的游戏组隔壁就是一个做反诈宣传的公司,午休吃饭的时候那边的策划总跟他吐槽各种案例。的利息算法有多坑、暴力催收的手段有多脏、法律上怎么取证怎么定性,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大哥,张富跟县衙有关系吗?”

“有,县太爷的小舅子跟他合伙开的当铺。”

林尊在脑子里更新了一下人物关系图谱,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用手指掂了掂。

“开团。”他低声说。

武大郎没听懂:“啥?”

“没什么,活了。”林尊握住石子,瞄准张富的方向,大拇指一弹。

石子飞过围观人群的头顶,精准地打中了张富那个三层下巴叠出来的后脑勺。

张富“嗷”地叫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地朝人群大吼:“谁?谁拿石头砸我?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把武大郎和林尊让到了前排。

武大郎脸都绿了。

林尊冲张富笑着招了招手:“张大爷,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不过正好,我想问一下——你跟西门庆合伙开的那家当铺,放贷利率是按大宋律法规定的月息三分算的,还是按你们自己定的利滚利算的?能不能当场给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科普一下?”

张富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阴险狡诈。

“你是谁?”

“路人甲。”林尊拍了拍手上的灰,“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接着往前走。不过我走之前提醒你一句——大宋刑律第二百七十三条,放贷月息超过五分的,超出部分不予保护。你刚才说刘老爹借了十五两,还了这么多期还要四十二两?张大爷,你这利率已经不是了,你这是在搞金融创新。”

张富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立刻站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打手,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胳膊比林尊的大腿都粗。

武大郎揪着林尊的衣角往后拽了拽,嘴唇煞白:“林兄弟,算了吧,这人不好惹……”

“我没打算惹。”林尊一步不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正好走到人群和胖子之间那片空地上,“我只是帮刘老爹算个数。据大宋律法,他最多只需再还三两本金加合理利息,多要的你可以去衙门告,不过你那个当铺是挂在西门庆管家亲戚名下的对吧?查账的时候被翻出来的话,最后出事的还不知道是谁。”

潘金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围观人群的外围。她没有往前挤,只是远远地站在烧饼铺门口,手里捏着一擀面杖。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空隙,落在林尊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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