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一带回来的炒面,是星落里街角那家“老张面馆”的。面馆开在一个不起眼的铺面里,门脸窄窄的,两米宽,夹在一家洗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稍不注意就走过去了。但老张的面做得好,面条是自己手擀的,有嚼劲,炒面的酱料是他自己调的,咸中带甜,吃完不会口。
濮蓝艺吃第一口的时候就决定,以后要常去。
“好吃吗?”文森一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碗迟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毛肚,他还没开始吃,先问了这一句。
“好吃。”濮蓝艺说,嘴里还含着面,声音有点含糊。
“老张的面是这一片最好的。”文森一说,“以前我在剧组搬道具,收了工饿得不行,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张那儿吃一碗炒面。他有时候会多加一个蛋,不收钱。”
“他不收钱?”迟晚嘴,“那你面子很大啊。”
“不是面子。”文森一夹了一块毛肚,在碗里蘸了蘸调料,“是他知道我们这些人不容易。这一片住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在剧组讨生活的,他开面馆开了快十年,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来来走走,有人红了搬走了,有人熬不下去了回老家了,他都看在眼里。”
迟晚放下筷子,难得正经了一次:“你觉得你会是那种搬走的,还是回老家的?”
文森一看了迟晚一眼,没有马上回答。他先吃了那块毛肚,嚼得很慢,好像要在这个咀嚼的时间里把答案想清楚。
“搬走的。”他说。
只有三个字,说得不重不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有响声,但不炸。
濮蓝艺正在吃炒面,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像一个侦探听到了案件的关键线索。
她见过很多说“我要搬走”的人。大学里那些说要考研的、说要创业的、说要出国的,最后真正做成的少之又少。大多数人说着说着就不说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做不到。但文森一说“搬走的”这三个字的方式不一样。他没有攥拳头,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在说完之后找人碰杯。他就是很平静地、像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样地说出来了。
平静到不像在吹牛。
平静到像在说实话。
火锅吃到一半,迟晚接了一个电话,是她一个编剧朋友打来的,说有一个剧本要改,急活,问她能不能帮忙。迟晚骂了一句脏话,穿鞋走人了,走之前把锅里剩下的肉一股脑全捞出来塞到濮蓝艺碗里,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慢慢吃”,然后叮叮当当地消失在了楼道里。
热闹散得这么快,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从锅口升起来,在天花板上散开。电磁炉的指示灯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濮蓝艺把碗里迟晚塞给她的肉吃完了,擦了擦嘴,靠在沙发上。文森一把锅里剩下的汤倒了,锅洗净,倒扣在水池边的架子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你下周是不是要去试镜?”濮蓝艺问。
文森一正在擦手,听到她的话停下来:“你怎么知道?”
“迟晚说的。她说有一个网剧。”濮蓝艺顿了顿,“男几号?”
“男五号。”文森一说,“台词不多,但角色挺有意思的,是一个哑巴。”
“哑巴?”
“嗯。”他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跟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一个古代将军身边的哑巴侍从,跟着将军打仗,将军战死了,他把将军的尸体背回来,一个人走了几百里路。全剧没有一句台词,但有一场很长的独戏,就是背尸体的那段。”
濮蓝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哑巴侍从,穿一身破烂的铠甲,在荒野上背着一具尸体走。没有人帮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能跟任何人说话。他要走几百里路,把将军带回家。
“你会去试这个角色吗?”她问。
“已经报名了。”文森一说,“下周二的面试。”
“我帮你准备?”
文森一看着她。电磁炉的指示灯在两个人之间一闪一闪,把她的脸映成忽明忽暗的暖红色。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是真的在说“我想帮你”。
“你怎么帮我?”他问。
“我大学是学广告的,虽然不是表演专业,但我帮前男友准备过面试。”濮蓝艺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提到了“前男友”,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就是一些分析角色的小技巧,不是专业的。”
文森一没有追问前男友的事。他想了想,说:“你那个前男友,试上了吗?”
“没有。”
两个人都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笑容是那种憋了好久终于不用再憋的笑,先是很小的一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意就再也藏不住了,像水龙头被拧开,哗地一下全涌出来。濮蓝艺笑得肩膀发抖,文森一低着头笑,手捂着脸,指缝间能看到弯成月牙的眼睛。
“你还帮我准备吗?”他笑着问。
“帮。”濮蓝艺也笑,“反正他试不上是因为他自己不行,不是我的方法有问题。”
“行。”文森一说,“那就靠你了。”
笑完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沉默不尴尬,像两个刚打完一场球的人,坐下来喝水喘气,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电磁炉的指示灯灭了,锅里的汤完全静止了。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你刚才说帮前男友准备过。”文森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谈过几次恋爱?”
濮蓝艺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算越界。他们已经住在一起快两周了,聊过原生家庭,聊过工作,聊过吃火锅时谁吃肉谁吃菜,没聊过的好像也就剩下感情了。
“两次。”她说。
“都分了。”
“都分了。”她笑了一下,不算苦涩,但也不算甜,是一种“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的笑,“第一个是学长,毕业就分了,觉得我们的人生规划不一样。第二个是隔壁学校的,劈腿了。”
她说“劈腿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本看不到。
但文森一看到了。
“你很难过吗?”他问。
濮蓝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难过吗?当然难过。被劈腿的那几天她几乎不吃不喝,瘦了六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她盯着看了一整天。但那种难过现在已经变得很远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你知道那后面有东西,但你看不清楚。
“难过过。”她说,“现在不了。”
她用了一个很奇怪的词——“难过过”。把“难过”重复了一遍,把过去式藏在字里行间,像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文森一听懂了,没有再问。
“你呢?”濮蓝艺说,“你谈过吗?”
文森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在剧组搬过道具、扛过灯架、拿过刀枪剑戟,也演过握毛笔的书生、提长剑的将军。但此刻这双手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没有。”他说。
濮蓝艺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
“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不是尴尬也不是害羞,是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轻微的无奈,“一直在跑剧组,今天在这个城市明天在那个城市,收入也不稳定,没有时间也没有底气谈恋爱。”
濮蓝艺想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没谈过”,但这句话她咽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条件好和谈恋爱之间,从来没有等号。好看的人多了去了,能好好爱一个人的有几个?
“那很好。”她说。
“好什么?”
“说明你是认真的。”濮蓝艺说,“没有随随便便就谈恋爱,说明你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这句话太像是在表白心意了,像在说“我觉得你是个认真的好人,我很欣赏你这一点”。她说完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就像喂出去的糖,收不回来了。
文森一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也许三秒。那两三秒钟里,电磁炉的指示灯彻底灭了,客厅暗了下去,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光线从门口漏过来,很弱,像隔了一层薄雾。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濮蓝艺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你吃糖的时候,嘴角会上扬。”
濮蓝艺愣住了。
“什么?”
“你吃糖的时候。”文森一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嘴角会往上翘一下,不是笑,就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像是不自觉的。我注意到了。”
濮蓝艺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个细节,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吃糖的时候嘴角会上扬——这是她的肌肉记忆,是她的身体在甜味下的本能反应,是藏在皮囊下面的那个小女孩,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依然会被一颗廉价的、人工香精调出来的水蜜桃糖逗得高兴。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因为你吃了很多次了。”文森一说,“每次看你剥糖纸,我就觉得好像知道那颗糖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
“甜的。”他说,“很甜的。”
他的话停在“很甜的”这三个字上。没有说“但我觉得有点太甜了”,也没有说“我也想尝尝”。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甜的,很甜的。像一个旁观者在描述一朵花的颜色、一杯水的温度、一阵风的方向。
但濮蓝艺听出了那个旁观者眼睛里的东西。
她听出来了。
但她没有接招。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颗水蜜桃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了半秒,然后又拿了一颗,递到文森一面前。
“你尝尝。”她说。
文森一低头看着那颗糖。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是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把她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这糖对你很重要。”他说,“你先留着。”
嘴里的糖已经有点化了,外面那层硬壳没了,漏出里面绵软的夹心。甜味从舌尖漫开,漫到舌,漫到喉咙,漫到口,漫到四肢百骸。
她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
但这是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