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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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岁岁年年(续)
正月十五,元宵节。
按宫中旧例,元宵节要放花灯。萧景琰不爱铺张,把宫里的花灯削减到只剩太液池边一圈,说剩下的银子拨给京城书院买灯油。但他在御书房里给徐逸单独放了一只花灯——不是宫里扎的,是御猫馆铁柱扎的。花灯皮上歪歪扭扭画了一排小人,铁柱说一个是先生一个是萧先生一个是老赵一个是他自己,剩下的是书院的同学。
“他画的小人为什么全是火柴棍?”
“因为铁柱只会画火柴棍。他以前连火柴棍都不会——入学那天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徐逸把花灯挂在御书房窗台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现在会画火柴棍了。你看这个最大的——腿画得最长——他说是你,因为你个子高。”
萧景琰凑近了看。那个火柴棍小人确实比其他小人高一截,头顶还画了个小圆圈,大概是冕旒。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画得很像。”
徐逸没有戳穿。冕旒是穿戴在头上的,不是长在头顶的天线。但铁柱只见过萧景琰几次,每次都隔着栅栏或者教室窗户,他大概认为这个萧先生头上永远顶着个圆圈。这种错误太珍贵了,他舍不得纠正。
二月二,龙抬头。徐逸按江南习俗做了春饼,饼皮擀得薄如纸,卷了豆芽、韭菜、鸡蛋丝和酱肉。萧景琰吃了四张,第五张的时候被徐逸按住了手:“不能再吃了。你上次春饼吃多了半夜胃疼,折腾到三更才睡。”
“朕这次不会。”
“你去年也说不会。结果呢?疼得把德顺吓哭了。”
萧景琰把手收回去,但眼睛还看着盘子里最后一张饼。徐逸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张饼撕成两半,自己吃了小半,剩下大半递给他。
“以后每顿不超过三张。体检报告改天给你。”
“体检报告是什么。”
“就是——算了。”徐逸又咬了一口自己那份,“跟你们户部核销差不多,每年查一次账。”
清明。萧景琰去慈宁宫偏殿祭拜太后,今年带了两样东西:一支净慈庵送来的桂花,和铁柱画的那只花灯。他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把这两样东西放在香案上,告诉母妃桂花是贤妃在庵里折的,铁柱是用夜学攒的废铁片做花灯骨架,花灯上画的是书院的学生。他去年让工部盖了藏卷室,今年的除夕卷轴上画了好几只小动物。母妃您没见过阿逸,但您应该认识他了——他做的红烧肉比御膳房好,他缝的袜子比尚衣局暖,他把您的儿子从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人,变成了一个敢画小鸭子的人。
他回来以后,御书房的窗台上多了一只青瓷小碟,里面盛着几朵桂花。碟子是徐逸临时去御膳房找来的,他在小本子上补了一笔节流水:“清明,他带书院学生画的花灯去看太后。说人家不认识你——其实太后早就认识我了。每年除夕卷轴都写着呢。”
端午。书院放假,徐逸带学生去御猫馆包粽子。铁柱包了个三角形的——不是三角粽,是等边三角形,说是按格物课学的几何图形包的,每个面都一样长。萧景琰恰好拄着竹杖过来看猫,被铁柱拉住品鉴这只三角形的粽子。他低头看了很久,说这个形状的粽子可以申请工部专利,又问御猫馆里能不能也包几个。徐逸说你又不会包,他说可以学。
结果他包了五个粽子,没有一个能看,但每一个都结结实实裹着三层线——他说这样可以多煮一会儿不容易散。他用给奏折批注的劲头对付粽子,线头绕了三圈还打个死结,每一只粽子都像个被五花大绑的微型囚犯。
徐逸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猫吓得躲进了假山洞。当晚他在常注意事项本里如实地写道:“他会包粽子了,但需要改进。目前他的粽子主要问题是线太多——他说多煮一会儿是怕我吃不熟的拉肚子。下次实习课带他重新包。”
七夕。又是一年萤火虫季。萧景琰拄着竹杖去了那座荒园。荒园现在不荒了——碎石小径铺得平平整整,枯枝败叶清理净了,亭子重新上了漆,但野趣保留着。萤火虫一年比一年多。他在园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拄着竹杖,左膝的旧伤到了雨季还是会疼,但比前几年好多了。
他走回来后说,朕刚才在荒园里站了半柱香,萤火虫没去年多——可能是今晚风大。但朕想明白一件事:不必等每年七夕来看萤火虫。每年夏天它们都在,以前总想等七夕,忘了它们是整个夏天都在的。就像朕以前总觉得见你要等合适的时机——等朝堂稳了,等镇北侯退了,等冬天过去。现在不用等了。
徐逸说那当然,你连牙都没刷就想亲我。
萧景琰的耳朵红了。这几年他的耳朵还是很容易红——明明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被喜欢的人说一句“没刷牙”就耳红。他说朕不是那个意思,朕是想说,你以前说朕爱得太用力不会放松,现在朕学会放松了——看萤火虫不用等七夕。
徐逸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萧景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给他揉虎口——那是长年握笔磨出的老茧,这些年越来越厚。萤火虫在他们周围明明灭灭,像极了好些年前的第一个七夕夜,那个捉了满园流萤的笨拙帝王,和那个被萤火虫照亮眼泪的人。
中秋。萧景琰在书院过的——这是他作为“萧三先生”第一次参加学生的中秋拜月。学生们在场上摆了一圈小板凳,中间放了几盆桂花和几碟月饼。按规矩,拜月要说心愿。铁柱第一个举手,站起来大声说:“我想让我爹的豆腐坊开分号!”第二个学生说想让的咳嗽好起来,第三个学生说想明年院试上榜。大家全都说完了,铁柱忽然转头朝萧景琰说:“萧先生,您还没说。”
萧景琰坐在他的那张加高课桌边,手里拄着竹杖,膝盖上还蹲着一只黑白杂色的小御猫。他想了想:“那就希望你们每个人的心愿都实现。”
大家笑起来,说他敷衍。他没有解释。但徐逸知道他不是敷衍——他说的是真心话。这句话如果翻译成帝王文书就是“朕愿天下寒士皆得饱暖”,但他没有用帝王语气。他只是坐在一个铁匠学生扎的板凳上,对一群穷孩子说了一句“希望你们的心愿都实现”。他不是在做姿态,他是在心里已经为这个心愿做了具体的事——减免学杂费、拨灯油、在每年除夕卷轴上偷偷写上书院的名字。他说的时候不用解释,是因为解释会妨碍行动。
当晚回到御书房,徐逸想了想,在自己那本常起居注意事项的节流水页里补了一段话。这一年下来,他已经习惯在每个节记上一两句,有时是“清明带花灯看太后”,有时是“端午他包了五个线太厚的粽子”,有时是“七夕他说不等了——整个人变更好了,虽然牙还是没刷”。
他写道:“今天中秋节,书院学生让他说心愿。他说‘希望你们每个人的心愿都实现’。学生们笑他敷衍,我不觉得。我认识他这么久,最清楚他从不说漂亮话——他把所有的愿望都做在了前面。他让工部盖藏卷室,让户部修排水沟,让寒门子弟进考场。他是把所有愿望先做完,然后才开口。”
他停笔,重新蘸了一下墨。窗外桂花香正浓,御书房里远远传来猫伸懒腰时爪子勾到折页的声音。
“他的‘希望’不是祝福,是述职。”
(第六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