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是一种感觉——我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你三十年的人生。”
汪诺汐的瞳孔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恢复了正常大小。
恢复的过程不是渐变的,是阶跃式的,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她的瞳孔从收缩状态直接跳到了正常状态,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这种阶跃式的反应不是人体肌肉能做出的动作,是时间线修正的结果——她在用某种苏浩轩还没掌握的能力修正自己的生理反应,把瞳孔收缩的那零点几秒从她的时间线上抹掉了。
“你体验到了我的人生?”汪诺汐问,语气里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一种苏浩轩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但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过的状态——不带任何情绪的纯粹的信息确认,“你体验到了哪一段?从哪一年开始,到哪一年结束?”
“从你遇到我爸的那一年开始。”苏浩轩说,“到你被困在酆都第三道门里的那一年结束。”
“三十年。”汪诺汐说,“你在我的人生里待了三十年。时间通道里的三秒,对应现实中的三十年。你在三秒之内接收了三十年的信息量,你的神经网络没有过载,没有蓝屏,没有死机,没有烧主板。你的神经网络承受住了。”
“没完全承受住。”苏浩轩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半边脸,指尖触到的皮肤不是正常皮肤的温度和质感,是灰白色陶瓷釉面的温度——比体温低三度,表面光滑得不像是生物组织,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瓷器,“信息我收到了,但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记忆,哪些是你的记忆。我现在脑子里同时装着两个三十年的人生。一个是我自己的,从出生到现在。一个是你告诉我的,从你遇到我爸到你被困在门里。两个人生在时间线上是平行的,但在我的意识里它们是重叠的。我分不清哪段经历是我的,哪段经历是你灌输给我的。”
“那不是灌输。”汪诺汐说,“那是核心在复制我的记忆。你的核心在反向追踪那个正在穿过时间线的未知目标时,用了我的记忆作为定位锚点。你的核心不是从零开始搜索那个目标的,它先锁定了我的时间线,然后顺着我的时间线往前回溯了三十二年,回溯到你父亲进入酆都第一道门的那一天,从那一年的时间节点上提取了我的完整记忆档案,然后把记忆档案压缩成了一个三秒的信息包,塞进了你的神经网络里。”
“所以我现在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三十年,是你真实经历过的人生。”苏浩轩说,“不是你编的,不是核心合成的,是你真实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选择、每一滴眼泪、每一头发的脱落和再生。”
“对。”汪诺汐说,“你现在脑子里有我这三十二年人生里的全部记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父亲,知道酆都七道门里每一道门的具置和开启方法,知道核心的十二道权限锁每一道的解锁条件,知道解锁之后会得到什么能力,知道完全解锁之后会发生什么。”
“完全解锁之后,核心会开启酆都第八道门。”苏浩轩说。
汪诺汐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右手掌心朝外,掌心里的暗红色旋涡还在旋转,旋转速度已经从每秒六圈降到了每秒一圈,光圈中心点的脉动频率从每秒六次降到了每秒一次。她的右手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但她的左手指尖在轻微地颤抖,颤抖的频率和她右手掌心里光圈中心点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第八道门的后面,是你被封印的本体。”苏浩轩继续说,语气里的不确定在一点一点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东西——不是自信,是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摸到了墙上的开关,虽然还没开灯,但已经知道开关在那里了,“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你的本体,是你的意识附着在核心能量上形成的一个投影。你的本体被封印在酆都第八道门里,封印的能量来源是核心的能量输出。核心的认主程度越高,输出给封印的能量越少,你的投影就越不稳定。当核心完全认主的那一天,封印会彻底失效,你的本体会从第八道门里出来,你的投影会消失,你的意识会回到本体里。”
“然后呢?”汪诺汐问。
“然后你会死。”苏浩轩说,“你的本体在第八道门里被封印了三十二年,本体里的细胞已经全部坏死了。封印失效之后,你的意识回到本体里,本体会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全部的坏死过程。你的意识会随着本体的坏死而彻底消散,连投影都留不下。”
井底安静了三秒。
赵开山靠在井壁上,他的呼吸声在安静下来的井底变得清晰可闻,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是气管里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空气流通——不是痰,是老化导致的组织增生。他的鬓角在刚才那零点二秒的时间里从黑色变成了花白色,花白色的范围还在缓慢扩大,以每秒钟零点五毫米的速度向头顶的方向蔓延。
“你知道这一切。”苏浩轩转头看向赵开山,“你知道汪诺汐的本体被封印在第八道门里,你知道第八道门的开启条件是核心完全认主,你知道核心完全认主之后汪诺汐会死。你知道,但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有用吗?”赵开山的声音从井壁方向传来,声音里的哨音比刚才更明显了,“告诉你,你能做什么?你能停止核心的认主程序吗?不能。核心一旦开始认主,认主程序就会自动推进到结束,你能做的只有控制推进的速度,不能停止,不能逆转。你能提前开启第八道门吗?不能。第八道门的开启条件是核心的认主程度达到百分之百,差百分之一都开不了。你唯一能做的是在核心认主的过程中尽可能多地解锁权限锁,拿到足够多的能力,然后在第八道门开启的那一天,在汪诺汐的意识消散之前,找到一种方法把她的意识从本体里剥离出来,装进一个新的容器里。”
“容器在哪里?”
“在第八道门里。”赵开山说,“她的本体的腔里。她本体的心脏已经被替换成了一个容器,容器的材料和核心的材料一样,功能也和核心类似——可以储存意识,可以为意识提供能量,可以让意识在新的身体里重生。但容器现在还在她的本体里,没激活。激活容器的条件是把她的本体从封印里解放出来,剖开本体的腔,把容器取出来,然后把她的意识从消散的过程中截住,装进容器里。整个过程必须在零点三秒内完成。零点三秒之后,她的意识就彻底没了。”
“零点三秒。”苏浩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在时间通道里体验她那三十年人生的时候,最后一秒的内容是她站在第八道门前,门开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到了自己的本体。本体躺在门里的地面上,腔被打开了,腔里的容器在发光,光的颜色和核心的脉动光一模一样。她想进去,但她进不去。第八道门的门缝只开了零点三秒就关上了。关上之前,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的内容是——等你找到愿意替你承受这一切的人,门会再开一次。”
“那个声音是你父亲的声音。”汪诺汐说,“他在进入酆都第三道门之前,用核心的能量在第八道门上录了一段话。录这段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被核心的能量改造了,他的声带已经不是人类的声带了,所以声音听起来不像他。但内容是他的原话。”
井壁上的黑色液体不再往外渗了。
苏浩轩右手掌心下方的黑球停止了旋转。灰白色的皮肤分界线停在了他的右肩关节处,没有再往上蔓延,也没有消退。他的整个右臂、右肩、右半边腔的上半部分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皮肤表面的陶瓷釉面纹路从血管走向变成了肌肉走向,每一条纹路都对应着右半边身体里的一块肌肉,纹路的深浅和肌肉的发达程度成正比——他的右手三角肌对应的纹路最深,像用刻刀在瓷器上刻出来的一样。
“我接手了。”苏浩轩说,“我替你承受这一切。你把第八道门的准确位置告诉我,把取容器的方法告诉我,把截住意识的技术细节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做。”
汪诺汐看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右手掌心里的暗红色旋涡彻底消散了。她的右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再颤抖了,掌心的温度在快速下降,从人体正常的三十六度降到了井底空气的温度——十五度。
“第八道门不在这个世界上。”汪诺汐说,“它在时间线的裂缝里。时间线的裂缝不是一个固定的位置,它在不停地移动。要找到它,你需要用到核心的第二种能力——空间折叠。空间折叠的解锁条件是第二道权限锁。第二道锁的解锁条件比你刚才完成的第一道锁的条件复杂十倍。第一道锁的条件是在时间通道里存活超过三秒,你做到了。第二道锁的条件是在空间折叠的状态下定位到第八道门的准确坐标。定位的误差不能超过零点零一毫米。你每定位一次,空间折叠状态就会自动解除一次。定位失败,你的右半边身体的灰白化会往上蔓延十厘米。定位成功,灰白化会往下消退五厘米。”
“成功一次退五厘米,失败一次进十厘米。”苏浩轩说,“我最多能失败几次?”
“你现在的右半边灰白化的范围是从指尖到右肩关节,长度大概七十厘米。”汪诺汐说,“灰白化蔓延到你的大脑皮层的那一天,你的意识会被核心完全接管。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生物终端,你的身体会成为核心的物理载体,你的大脑会成为核心的协处理器。到那个时候,你不是你,你是核心。”
“所以我的有效失败次数是七次。”苏浩轩说,“第七次失败的时候,灰白化会到我的头顶。第八次失败的时候,我的大脑皮层会被覆盖。七次机会。我需要在这七次机会里,在空间折叠的状态下,定位到第八道门的坐标,误差在零点零一毫米以内。”
“对。”汪诺汐说,“你现在的右手已经完成了核心的硬件适配,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主动开启空间折叠状态。空间折叠的开启方法是——把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你想折叠的空间方向,然后在心里默念你想要折叠的距离。折叠距离的单位是米,最小折叠距离是一米,最大折叠距离是你当前能量储备能支持的极限。你现在有三百一十九点二刻的能量储备,最大折叠距离是三百一十九米。折叠距离每增加一米,消耗的能量增加一刻。”
“我折叠的不是空间本身,”苏浩轩说,声音里的确认成分又增加了一分,“是我和第八道门之间的空间距离。我把这段距离折叠成零,我和第八道门之间的距离就不存在了,我就能直接走进去。”
“不是直接走进去。”汪诺汐说,“是直接把你的右手伸进去。空间折叠之后,你和你折叠的目标之间会出现一条直线通道,通道的直径和你并拢的两手指的直径一样。你只能把你的右手手指伸进通道里,你的身体其他部分进不去。你的右手手指伸进去之后,你要在零点一秒之内完成坐标定位。定位完成之后,你的右手手指会从通道里抽回来,通道会在一秒之后自动关闭。通道关闭之后,空间折叠状态解除,你的手指上会多出一个东西——第八道门的钥匙。”
“钥匙长什么样?”
“你见过。”汪诺汐说,“你父亲在进入酆都第一道门之前,把钥匙交给你母亲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那时候三岁。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右手手指在伸进通道接触到钥匙的瞬间,你的肌肉记忆会被唤醒。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苏浩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灰白色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两手指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像从一块完整的陶瓷上切下来的两相邻的柱体。他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热,不是被什么东西加热了,是热量从骨头里往外冒,穿过肌肉、穿过皮肤、穿过灰白色的陶瓷釉面,在指尖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我现在就做。”苏浩轩说。
“你不能在这里做。”汪诺汐说,“空间折叠会产生空间震荡,空间震荡的波及范围是你折叠距离的一百倍。你在这个井底折叠三百一十九米的空间距离,空间震荡会波及三万一千九百米范围内的所有空间。这个范围内的一切建筑物都会在三秒之内坍塌,一切活物的内脏都会被空间震荡撕碎。你会在死方圆三十一公里内所有人的同时,拿到第八道门的钥匙。”
苏浩轩把右手放了下来。
放下的过程中,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始终并拢着,没有分开。两手指之间的白色雾气在手指移动的过程中拖出了一条细长的白色尾迹,尾迹在空气中停留了零点五秒才消散,消散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带我去一个没人的地方。”苏浩轩说。
“跟我来。”汪诺汐转身走向井壁,右手按在井壁上,井壁的砖块开始一块接一块地往外移动,像有人在井壁内部推开了多个抽屉,抽屉一层一层地错开,错开之后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的材料不是砖块,是一种苏浩轩没见过的黑色石材,石材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流动的方向和黑球旋转的方向一致,“这条路直接通到地面三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厂房。厂房的围墙距离最近的居民区是三点五公里,空间震荡不会伤到任何人。厂房本身已经快要塌了,塌不塌都无所谓。”
她第一个走了下去。
陈念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轻到踩在黑色石材的台阶上只发出了极细微的摩擦声,像两张砂纸以非常慢的速度互相打磨。赵开山走在陈念后面,他的脚步比陈念重得多,每走一步台阶都会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块空心的木头。
苏浩轩走在最后。
他的左手扶着井壁,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始终并拢。右半边身体的灰白色在井底暗红色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瓷器和人骨之间的质感——坚硬,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脆弱,像一件烧制过程中出了偏差的瓷器,表面完美无瑕,内里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纹。
台阶往下延伸了二十一级。
二十一级之后,台阶开始往水平方向转折,转折的角度不是九十度,是三十七度,一个不整不零的数字。苏浩轩在走过转折点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同时跳动了一下,像两被电流击中的琴弦。跳动之后,白色雾气的温度升高了五度,从微热变成了温热。
“你感觉到了。”汪诺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在通道里传播的方式让苏浩轩觉得她就在他耳边说话,“第八道门的位置在这个方向的二十三公里外。你的手指在指路。它指向的不是第八道门本身,是第八道门的钥匙。钥匙在等你。”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生了锈,锈迹不是均匀分布在门板上的,是集中在门板的四条边和两个对角线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几何图案——一个六边形,六条边的长度相等,六个角的角度相等。苏浩轩盯着铁门上的锈迹看了两秒,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同时指向了六边形的中心点。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