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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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文里的【恶婆婆】觉醒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沈怀玉在食堂后厨把饭票匣子锁好,账本归进抽屉里,跟值夜班的工友交代了几句,才解了围裙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李大姐正端着脸盆从车间方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棉絮。看见沈怀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哟,沈姐,你今儿穿这么整齐?”
沈怀玉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中午回了趟宿舍,特意换了那件蓝布列宁装。说是蓝布,其实洗得已经发白了,但浆洗得板板正正,领口袖口都熨过,扣子也重新钉了一遍。裤子是那条灰布裤,脚上穿着前两天刚补好的黑布鞋。
“晚上有事?”李大姐又问。
“去子弟学校。”沈怀玉说,“扫盲班。”
李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还真报名了?”
“嗯。上周就报了。”
“行,那你去吧。”李大姐往旁边让了让,又回头补了一句,“回来跟我说说,那陆老师讲课咋样。都说他有学问,我还没见过呢。”
沈怀玉点了点头,沿着厂区土路往子弟学校的方向走。
子弟学校在北边,挨着厂区和筒子楼中间那块空地。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灯光,远远看过去像是火柴盒上戳了几个亮窟窿。场就是楼前头那片压实的泥地,竖着歪歪扭扭的旗杆,旗杆顶上的绳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这还是她穿过来以后头一回来这儿。
楼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往里走了。有穿工装的青工,有裹着头巾的家属,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拽着来,边走边嘟囔。沈怀玉夹在人群里进了楼门。
走廊很窄,墙上刷了半截绿漆,上头贴着“向科学文化进军”的标语。标语纸还是新的,红底黄字,浆糊印子还没透。教室在二楼最东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扫盲班教室”几个粉笔字。
沈怀玉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不大,摆了七八排长条桌椅,桌面被历届学生刻得坑坑洼洼的。黑板是新刷的黑漆,讲台上搁着一盒粉笔和一块板擦。屋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分散坐着,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有的三两个凑在一块儿说话。
沈怀玉在靠窗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不前不后,正好能看清黑板,又不至于太显眼。她把随身带的布兜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本用旧报纸裁了订成的本子。
刚摆好,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陆云章进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净的灰布中山装,跟上回在水房里看见的那件不一样——这件更旧一些,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同样熨得平平整整,四个口袋的盖子都扣得妥妥帖帖。头发还是梳得纹丝不乱,左边眼镜腿上那圈白胶布换成了新的。怀里抱着两本书、一本花名册、一盒粉笔。
他在门口稍微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教室里坐着的人。目光掠过沈怀玉那个方向的时候,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走到讲台前把东西放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陆云章。
粉笔字是行楷,端正清瘦,一笔一划都带着骨力。
“我姓陆,”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今年新分配到子弟学校,以后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我在这儿给大家上课。识字课。从最基础的常用字教起。有基础的同学可以往深里学,没基础的同学也别急,咱们一步一步来。”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坐在后排的青工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低声说:“这老师说话文绉绉的。”
陆云章听见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翻开花名册,拿起粉笔。他点名的声音不急不缓,念一个名字,抬一下头,在花名册上打个勾。念到“沈怀玉”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怀玉答了声“到”,声音不大。
点完名,陆云章合上花名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今天教第一课。常用汉字,二十个。”
他的手腕很稳,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笃笃的声响。一行行字在黑板上铺展开来——劳动、建设、祖国、光明、幸福、团结、知识、力量。一共二十个词,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先从第一个词讲起。劳动。”陆云章转过身,粉笔在“劳动”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劳字,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力。古时候写这个字,意思是人在田间用力。动字,左边是力,右边是云,意思是力气像云一样聚起来,就能推动事物。劳动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人用自己的力气去做事。”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教室里很安静,连后排那个青工也不交头接耳了。
沈怀玉低头在本子上跟着写。她的铅笔削得很尖,落在纸上的字却有些笨拙。二十多年没正儿八经拿过笔了,手指捏笔的姿势都有点僵。她写的“劳动”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跟黑板上那两行字一比,简直不像是一个词。
她把本子翻过来,重新写一遍。这次用力轻了些,手没那么僵了,笔画也顺了不少。
“下一个词。建设。”陆云章又在黑板上圈出这两个字,从建字的偏旁讲到设字的结构,每个字都拆开了讲,像拆一台机器似的,零件一个一个摆出来,然后拼回去。
沈怀玉听着他讲,手里的铅笔不停。她记的不光是字,还有他讲的那些拆法和说法。她觉得这比光认字有意思——每个字都有来历,每个偏旁都有自己的意思。她把那些拆字的口诀写在字旁边,写得很小,怕费纸。
陆云章讲完十个词,停下来让大家照着写几遍。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排一排地看。
走到沈怀玉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怀玉正低着头写“光明”两个字。光字的最后一笔怎么也写不直,她拿铅笔描了两下,描粗了,又觉得不好看,在本子角上重写了一遍。
陆云章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食指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下:“光字最后一笔,起笔要轻,收笔要稳。不用描,直接写。”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净净,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怀玉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铅笔写了一遍。这次果然好看了些。陆云章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继续往后排走了。
九点钟下课铃响了。
是挂在走廊尽头的手摇铃,不知道是谁摇了三下,声音又脆又急。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凳子挪动的声响,本子合上的声响,还有人大声问“陆老师下次还是星期三不”。陆云章站在讲台上,把粉笔盒盖好,花名册收进布兜里,一边回答“星期四”一边朝问话的人点了点头。
沈怀玉把铅笔和本子收进布兜,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还有几个学员围着陆云章问字。他微微弯下腰,拿着笔在纸上又写又画,脸上的表情很耐心。
她没等在教室,先出了门。
走廊里的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黄的光照在绿漆墙面上,把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楼梯间更暗,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快到一楼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笃,笃,笃。
沈怀玉没回头,但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
她走到楼门口,四月初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月光很亮,洒在场上,把那歪旗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有一丝凉意,她拢了拢衣领。
“沈同志。”
身后传来陆云章的声音。
沈怀玉停下来,转过身。陆云章从楼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粉笔盒的灰布兜。月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一点淡淡的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情。
“今晚的课能听懂吗?”他问。
“能听懂,”沈怀玉说,顿了顿又道,“就是有些字手生,二十多年没怎么拿过笔了。”
“这很正常。”陆云章说,语气很平稳,“认字和写字是两回事。认识的字不一定会写,会写的字不一定认识。你的情况不算差,看得出来以前念过书。”
“念到高小。”沈怀玉把手从衣领上放下来,和他并排往厂区的方向走。两人的脚步都不快,隔了两步宽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各走各的,并没有交叠。“后来我爹没了,家里供不起了,就进厂顶了缺。”
陆云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容易。”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不像同情,也不像客套。就像一个经历过什么的人,在听另一个人说自己的事时,那种沉静的回应。
“你呢?”沈怀玉问,“陆老师教了多少年书了?”
“从毕业到现在,断断续续也有十五年了吧。”陆云章说。他没有往下细说,沈怀玉也没有追问。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只听见脚步踩在泥土路上的沙沙声。
走到筒子楼和宿舍楼分岔的路口,沈怀玉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
陆云章也站住了。他朝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沈同志慢走。”
沈怀玉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陆云章正往筒子楼的方向走,月光下他的背影很清瘦,步子不快不慢。他手里那个灰布兜晃了晃,露出粉笔盒的一个角。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最后折进筒子楼的门洞里不见了。
沈怀玉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差不多都回来了。李大姐正坐在床沿上拆辫子,小周趴在桌上织毛衣,刘姐在洗脚。屋里灯泡度数不大,黄黄的光照着四个上下铺和满屋子零零碎碎的东西。
“回来了?”李大姐一见她就招手,“怎么样?那陆老师讲得咋样?”
“挺好。”沈怀玉把鞋子蹬掉,坐到床上,“讲得细,一个字一个字拆开讲。”
“我就说吧!”李大姐拍了一下床板,“人家可是教授,能跟咱厂里那些扫盲班比?”
“教授?”小周抬起头,手里的竹针停了一下,“什么教授?”
“子弟学校新来那个陆老师呀。以前是省城大学的教授,被打成了右派,刚。”李大姐消息灵通,说起来头头是道,“你们没听说?”
小周张大了嘴:“那他怎么来咱这儿了?教授不是该在大学里教大学生吗?”
“这不是完了还没安排回去嘛,先在这儿待着。”李大姐撇了撇嘴,“我听说他前几年可遭罪了,老婆也跑了,家里东西都被人抄走了。一个人回来,连个暖壶都没有。”
刘姐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擦脚布擦了擦:“这年头,成分不好的谁愿意沾?前几天我看后勤老张还嘀咕,说让个右派教子弟学校,不合适。让上头知道了,说不定又是事。”
“关咱们什么事。”李大姐说,“咱们又不跟人家结婚,听听课怎么了?”
“听课当然没事。”刘姐把洗脚水端起来,走到门口泼出去,转身说,“但你看着吧,跟他走太近,保不齐哪天就惹麻烦。沈姐,你也是,去听听课就行了,别走太近。”
沈怀玉正把布兜往枕头边放,闻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把布兜放好,抖开被子,躺了下去。床板还是硬,但垫了两层褥子已经好多了。
“哎,”李大姐在上铺翻了个身,压低声音问她,“沈姐,你今天听他讲课,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是不是——有点那个?”
“什么那个?”沈怀玉闭上眼睛。
“就是那个嘛。你说你这个年纪了,他那个年纪了,都是一个人——”
“李大姐。”沈怀玉的声音很平静,“我困了。”
李大姐在上铺吃吃笑了两声,也不再说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下来,夹着轻微的鼾声。
屋里暗了。窗外的月光跟昨晚一样,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夜风把走廊上晾的衣裳吹得微微晃动,衣架偶尔碰在铁丝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沈怀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想起陆云章站在讲台上写字的背影。他的手腕很稳,粉笔划过黑板的笃笃声很好听。他拆字的时候,像一个手艺人把一块木头拆开了给徒弟看里面的纹理。他走到她旁边,在桌面上虚虚画了一下,说“起笔要轻,收笔要稳”的时候,那个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好像怕打扰别人。
她又想起从水房回来那天,他拿袖口把筷子擦净再递给她。
她又想起周嫂子说的那些话——老婆跑了,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连个暖壶都没有。
她又想起他脚上那双磨得快透底的黑布鞋。
那是双四十一码的鞋。
这个念头跳进脑子里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肩膀盖严实了。
刘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在这个年头,跟一个成分有问题的人走太近,就是给自己找麻烦。她千辛万苦从原书的死局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再往风口浪尖上撞。
可她又想起他在黑板上写的字——光明。光字最后一笔,起笔要轻,收笔要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李大姐借她的碎皂角煮出来的那种粗肥皂。不香,但很净。
就这么想了一会儿,慢慢地,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了。远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像这座工厂的呼吸。走廊上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明天晚上没有扫盲课。下次课要等到星期四。
沈怀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月光下那个清瘦的背影,拎着灰布兜,一步一步走进筒子楼的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