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二楼的灯光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灭。银的定时代码从未失效过，但今晚二楼并没有真正暗下来——萤的微光还亮着，比平时亮两档，照得墙角那只空玻璃皿泛起一圈淡绿色的光晕。灰雀坐在下铺，面前摊着赫斯珀今天下午送来的副本预读材料。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字迹：B级·镜中剧院·扮演者。赫斯珀的字很好认，笔锋利落如星轨划过。
“镜中剧院。”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系列系统数据库的条目，“B级精神污染类，核心诡异叫‘扮演者’，能完美模仿任何玩家的外貌、声音和表面记忆。系统备注：无自身存在感本底，靠复制他人的存在波动维持虚假形体。切换模仿对象时会有极短暂的感知空洞期。”她翻过一页数据，“八人局，目前确认的名单有你、朔望、卡琳，还有五个路人。”
萤从上铺探出头，掌心那团光不自觉地闪了一下。“朔望？溯忆回廊那个朔望？”
银点头。萤沉默了片刻，把微光调低了一档。“那她应该能看到所有人的记忆。扮演者模仿得再像，记忆是假的。”
“扮演者偷的是表面记忆，”银把屏幕转向她们，“能复制事件本身，但复制不了别人对事件的感受。它模仿的人说‘我记得那天’，但说不出那天是冷是暖、是疼是痒。这是它唯一的破绽。但问题是——在副本里，恐惧会让人的感知变得粗糙。人在害怕的时候，分不清冷和疼的区别。”
灰雀低头看着副本预读材料上那一行字——“找出隐藏在队伍中被诡异附身取代的玩家。任何常规审问手段都无法辨别真伪。”她翻过一页，看到赫斯珀在空白处用红笔做了标注，划了两道线，旁边写着几行字：扮演者存在感本底为零。灰羽可以辨识。备注：让退蝶看一眼所有人的死兆光晕，扮演者的光晕可能是空白的。另——上次图书室的数据覆盖已经被银定位。作节点不在系统内部，是从一个未注册的外部接口进来的。谨慎。
灰雀把最后那句话读了两遍。未注册的外部接口。系统之外的某人或某物，能在副本结算几小时内覆盖数据统计接口。她想起马库斯那双浅灰色眼睛，想起他身上没有气味，想起他在喷泉边长椅下那块燥的地面。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赫斯珀的标注页折了一个角。
银关掉屏幕，转过来面对灰雀。“镜中剧院的环境是封闭的，剧院内部和后台之间有镜像通道。扮演者每切换一次模仿对象，镜像通道里就会多一面空镜子。如果你能找到那些空镜子——”她没有说完。灰雀接下去：找到空镜子就能反向追踪扮演者的切换时序。
银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动了一下。然后她调出一个灰雀从未见过的系统界面，深紫色近乎黑的底板上跳动着几行灰色的代码。“我今晚的任务是在你进副本之前，完成存在感波动对照组的打包，把这个对比数据包嵌进你的面板，让灰羽之盾在识别到‘存在感本底为零’的目标时自动触发标记。你不需要在副本里分心去辨识存在感，交给脚本。”
灰雀问她这是不是被系统允许的。银嗤了一声：“系统没有‘允许’这个概念。它只有‘检测到’和‘没检测到’。我只要让它‘没检测到’就行了。”
萤从楼梯口走回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灰雀，一杯放在银的键盘旁边。她靠在上铺梯子旁，用极轻的声音说：“扮演者这种东西，最可怕的不是它模仿你，是它模仿的人比你更像你。”她抬起眼睛看着灰雀，又说，“如果它模仿我，你会怎么认？”
灰雀没有回答。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简单——萤的光有自己的频率。萤哭的时候眼泪是淡绿色的，萤调微光的动作是先拉暗再往回推半格，萤在害羞的时候会把光压到最低然后反过来照自己的虎口。扮演者可以复制萤的外貌、声音、记忆，但它复制不了萤的体温是凉的而她的光是暖的。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羞怯，是因为“认出萤”这件事对她而言不是战术判断，是本能。把本能翻译成语言，需要拆解成太多脆弱的词。
她最后只是说：“我会认出来。”
萤没有追问。她把微光调低了两档，把角落那只玻璃皿往灰雀的枕头方向挪了半寸，然后爬回上铺。灰雀翻开副本预读材料最后一页。赫斯珀在末尾批注中加了一段补充——退蝶会提供死兆光晕的交叉比对，扮演者的光晕可能是空白的。而这次配置除了退蝶的外部视角，还有朔望的溯忆回廊——她可以读取记忆，也可辨认记忆的真伪。
她把材料合上，放在枕边。
银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灰雀下铺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灰雀手里。一颗极小的银色键帽，边缘磨得发白，背面刻着一行代码格式的字——if target.exist == false then mark。这是她今晚为灰雀写的那个补充脚本的最后一个函数名。她把函数名刻在键帽上，塞给了灰雀。
“它不是符，”银说，声音很淡，“但你把它放在口袋里，内核线程会一直挂在你的面板后台。”她转身去关窗，“如果扮演者碰你，脚本会告诉你。”
灰雀把银色键帽握在手心。键帽很轻，背面那行刻字摸起来像盲文。她把键帽放进制服内侧口袋，和零的手帕纸、紫色光珠、米拉的绷带放在一起。口袋鼓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萤在上铺翻了个身，掌心垂下一簇极微弱的淡绿色光，恰好照在灰雀枕边那叠副本预读材料上。光覆盖着纸页，灰雀合上眼睛，耳畔是银敲击键盘的轻响，节拍器仍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