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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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锁龙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除夕。
提篮桥监狱的犯人们在这天得到了一份特殊的“年饭”——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两片酱肉和几筷子炒青菜。米饭是粳米煮的,粒粒分明,不像平时那种掺了沙子的糙米。酱肉肥瘦相间,切得厚实,咬一口满嘴流油。
沈怀瑾端着碗,慢慢吃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享受的表情——吃得太香,会被人盯上;吃得太快,会被人觉得饿死鬼投胎。他吃得匀、吃得慢、吃得面无表情,就像在吃一顿普通的饭。
赵铁柱则在狼吞虎咽。他把自己的饭吃完后,目光落在沈怀瑾的碗里,盯着那大半碗米饭和还没有动的那片酱肉。
“新来的,吃不完吧?”赵铁柱问,语气不像商量,更像是通知。
沈怀瑾抬起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他想起了银行里那些吃相难看的客户。那些人在谈判桌上也是这样,先吃掉自己能吃到的,然后盯着别人碗里的。
“赵哥,我吃得完。”沈怀瑾说,语气平静。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沈怀瑾把最后一片酱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肉的咸香在嘴里弥漫开来,他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嚼得慢不是因为舍不得咽,而是因为胃已经缩小了,一下子吃太多会吐。
这一天,监狱里允许犯人们在放风时多待半个时辰。
院子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些,气氛也松快了些。有人哼着小曲,有人在讨论外面的年景,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爷。
赵铁柱今天心情格外好,抽着烟,和几个小弟说说笑笑,不时拿眼睛扫一眼沈怀瑾,但没再找茬。
沈怀瑾照例去了东南角。
林先生今天没来。
沈怀瑾心里一沉,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佝偻的身影。
他去问了六号牢房隔壁的犯人,那人说林先生今天早上被送去了医务室,一直没有回来。
沈怀瑾站在空荡荡的石墩旁边,风吹在脸上,冷得像刀割。
“林先生会没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蹲在石墩旁边,代替林先生的位置,面朝高墙,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敬。
“新来的,到这边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怀瑾转头,看到赵铁柱在朝他招手,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看起来很和善,但沈怀瑾从那双小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过去。
赵铁柱的几个小弟让开一个位置,让他站在赵铁柱面前。
“新来的,你进来也有半个月了吧?”赵铁柱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蹲了半个月的地铺,什么感受?”
“挺好的。”沈怀瑾说,“睡地上对腰好。”
赵铁柱的嘴角抽了一下,几个小弟笑了起来,但笑声里没有温度。
“行,你有种。”赵铁柱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我赵铁柱在提篮桥待了六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骨头硬,有的人骨头软。骨头硬的,最后都死了;骨头软的,都活得好好的。你说你是哪种?”
沈怀瑾看着赵铁柱,沉默了几秒。
“赵哥,我是那种能帮你的。”
赵铁柱的眉毛挑了一下。
“帮我?你一个蹲在地上的穷鬼,能帮我什么?”
沈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铁柱。
是一支钢笔。派克牌,金尖,笔帽上刻着“S.H.J”三个字母——是他名字的缩写。这是他入狱时被收走的个人物品,今早发还时,狱警把这支笔还给了他,说“上头有人打招呼”。
赵铁柱接过笔,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亮了。
“派克金笔?”他抬头看沈怀瑾,“这玩意儿外面卖几十块大洋一支。”
“赵哥识货。”沈怀瑾说,“这支笔送您。”
赵铁柱把笔揣进口袋,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怀瑾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在号子里待了半个月,承蒙赵哥照顾,没挨过打,没受过欺负。这份情,我记着。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支笔还算拿得出手,就当是给赵哥拜个早年。”
赵铁柱盯着沈怀瑾,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有贪婪,有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这个人不简单。”赵铁柱说,“外面有人给你递东西,里面还能沉得住气。你以前真的是银行经理?”
“赵哥不信,可以查。”沈怀瑾笑了笑,“我的案子报纸上都登了。”
赵铁柱没再说话,但从那之后,他对沈怀瑾的态度变了。不再叫他“新来的”,改口叫“小沈”。夜里睡觉时也不再故意翻身、打呼噜来折腾他。
一支钢笔,换来半个月的安宁。
沈怀瑾觉得值。
晚上,熄灯后。
孙兆坤隔着墙壁问他:“你把笔给了赵铁柱?”
“给了。”沈怀瑾说。
“可惜了。那支笔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吧?”
沈怀瑾沉默了一下。孙兆坤说得对,那支钢笔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父亲是个账房先生,一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笔,是在他考上震旦大学那年咬牙买的。
“再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命值钱。”沈怀瑾说。
孙兆坤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轻叹。
“你比我想的还要狠。”他说,“对自己狠。”
“不是狠。”沈怀瑾说,“是算清楚了。我留着那支笔,除了每天晚上摸一摸、想想父亲,没有别的用处。赵铁柱拿着它,能换来我的平安。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那你有没有想过,赵铁柱拿到笔以后,会以为你在讨好他,以后会变本加厉地压榨你?”
“想过。”沈怀瑾说,“但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会开始怕我。”
孙兆坤没有说话,但沈怀瑾能感觉到,那个老人在等着他解释。
“赵铁柱这个人,欺软怕硬。”沈怀瑾说,“他欺负人,只欺负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你骨头硬、敢反抗,要么你背后有人,要么你不要命。这两样,他都惹不起。”
“你送他笔,不是讨好,是告诉他两件事。第一,我外面有人,因为一支派克金笔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带进监狱的。第二,我能忍。我把父亲遗物都舍得给你,说明我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狠人。这两样,他都看不懂。一个人看不懂的东西,就会怕。”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
“这套逻辑,是谁教你的?”孙兆坤终于问。
“没人教我。”沈怀瑾说,“是你让我每天观察人,观察久了,自然就想通了。”
“你没有观察赵铁柱。”孙兆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你观察的是你自己。你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人,然后利用这一点去控他的感受。”
“你不是要报仇吗?”沈怀瑾反问,“报仇的第一步,不就是学会控人吗?”
孙兆坤笑了。
笑声很轻,但沈怀瑾听出了其中的欣慰。
“你已经上路了。”孙兆坤说,“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我只能给你指方向,不能替你走。”
“孙先生,唐景尧来过了。”沈怀瑾忽然说。
隔壁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知道。”孙兆坤说。
沈怀瑾一愣。“你知道?”
“刘德茂收了我的钱,什么事都会跟我说。”孙兆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唐景尧进监狱的时候,刘德茂就告诉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要看你怎么应对。”孙兆坤说,“如果你在会见时慌了神、露出了马脚,那你就不是我要找的人。但你做得很好。你没有表现出认识唐景尧,也没有去翻那个信封。你只是拿了一本书,回到牢房,安安静静地吃饭。这就够了。”
沈怀瑾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考验”的不快,也有某种被认可的欣慰。
“那本书呢?”孙兆坤问。
“在枕头底下。”
“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沈怀瑾说,“但我没有全信。”
孙兆坤又笑了。“你连书都不信,那你能信什么?”
“信我自己。”沈怀瑾说,“还有,信你教我的那些东西。”
“那就够了。”孙兆坤说,“唐景尧给你的信封里,是什么?”
“我没打开。”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沈怀瑾说,“如果我打开了,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就会去想怎么用。一旦我开始想,就会变得急躁。一旦急躁,就会露出破绽。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破绽。”
隔壁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今年多大?”孙兆坤忽然问。
“二十六。”
“二十六岁,有这样的定力。”孙兆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慨,也像是惋惜,“你如果早生二十年,来我的纱厂当经理,我们俩一起,上海滩不会有第二家能跟我们抗衡。”
沈怀瑾没有接话。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儿子。”孙兆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也是二十六岁那年死的。”
沈怀瑾的心猛地一震。
孙兆坤从来没有提过家人。
“他怎么死的?”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走廊里的壁灯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
“不说了。”孙兆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除夕夜,不说这些。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放风。正月初一,监狱里会有戏班子来唱堂会,这是你结交人的好机会。”
“戏班子?”
“每年都来。”孙兆坤说,“唱的是京戏,《龙凤呈祥》《群英会》之类的。到时候,监狱里的各路人马都会在院子里看戏。你要在这天,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因为一年之中,只有这一天,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笑着的。”
沈怀瑾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从墙外传来的。
法租界的洋房里,应该正在吃年夜饭。
不知道母亲今天吃了什么。不知道清怡在不在她身边。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基督山伯爵》的封面,还有那只没有拆开的信封。
“等我。”他无声地说。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像是在应和他。
在这个除夕夜里,整座上海城都在庆祝,只有这座红砖围墙里的人,在黑暗中等待天亮。
沈怀瑾在鞭炮声中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墙上,下面是无边无际的海。
海面上一艘船正朝他驶来。
船上站着一个人,朝他招手。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等在彼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