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比苏尘想象中更荒凉。
出了白鹭泽地界往南,头两天还能看到零星的村庄和稻田,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到了第三天,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大面积抛荒,稗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座村庄的土墙上爬满了野藤,门板歪倒在门槛上,灶台里长出了青苔。苏尘路过一座空村时在村口的井边喝水,发现井绳已经烂断了,井台上落着厚厚一层鸟粪,至少大半年没人来过。
这不是封天阁的。封天阁的破坏是暴力性的——烧、、碾碎。但这里的荒凉是另一种:安静、缓慢、像是被时间本身遗弃了。田地没有人种,房屋没有人修,整片区域像是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梳子把人口梳了一遍,梳走了所有青壮年,只剩下老人和残垣。
第五天傍晚,苏尘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庙顶的瓦片碎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土地爷的泥塑上,泥塑的脸已经被雨水冲花了,只剩下一双粗糙的手还完整地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苏尘把铁剑靠在泥塑旁边,盘膝坐下调息。丹田里的道种缓缓旋转,灵力的恢复速度比在白鹭泽时快了至少三成——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这片区域的灵气异常稀薄,身体在低灵气环境下自动进入了高效运转状态。
“文前辈,”他在心里唤了一声,“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文天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千年前,老夫南下的时候走过这条路。当时的梧州是天下粮仓,水网纵横,稻田连天,一座梧城住了五十万人。现在——”他顿了一下,“你脚下的这座村,当年是个驿站,叫白水驿。老夫在这里歇过一晚,驿站老板是个寡妇,煮得一手好鱼粥。”
苏尘低头看着脚下一地碎瓦和鸟粪,沉默了。
“被封天阁吓跑的。”文天祥的声音冷了下来,“灵之门一立,所有没有灵的凡人自动低人一等。他们种地、做工、生孩子,但永远没有资格修行。世代轮回,没有尽头。后来连修仙门派都不来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收徒了——测都不测,直接放弃。凡人不堪欺辱,要么逃走,要么卖身给修门当杂役。只有最穷最老的留下来,守着先祖的坟。”
苏尘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枯枝,在土地庙的泥地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笔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然后他把枯枝扔进将熄的火堆里,起身走出了庙门。
庙外,残阳如血。官道尽头,梧城的轮廓正在暮色中浮现。那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城墙高十丈,青砖筑成,城楼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和苏尘一路走来看到的荒芜不同,梧城灯火通明,城中高高低低的楼阁鳞次栉比,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城墙脚下扎着大片大片的窝棚,窝棚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和城中的繁华只隔着一道十丈高的墙。
苏尘走到城门口时天色已暗。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士兵从城楼上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破旧的衣袍,背上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一看就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入城需缴纳灵石一枚,或白银十两。”士兵懒洋洋地喊了一句,然后补了个轻蔑的称呼,“叫花子。”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身灰布衣袍是沈清吟给他补的,袖口和肩头磨开了好几道口子,补丁摞着补丁,确实像个叫花子。他没有灵石——临走时把所有的灵石都留给书院买了米。他也没有十两银子,怀里只有沈清吟塞的几块粮和独眼刘给他的一兜烧饼。正想着该怎么办,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苏尘侧身避到路边。一个穿红裙的少女策马而来,马是枣红色的千里驹,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马鞍上镶着银饰,一看就是富人家里才有的坐骑。她头戴帷帽,帽沿垂着红色的薄纱遮住了脸,只能看到纱帘下隐约的下颌线条和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从苏尘身边经过时勒了一下缰,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马鞍旁的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灵石,随手抛了过来。
“替他付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气,但那种傲气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从小被宠到大自然养成的理所当然。然后策马进了城门,连名字都没问。
苏尘接住灵石,握在手里。是一块下品灵石,但成色很好,比柳如烟当初丢给他的那块好得多。他还没来得及道谢,士兵已经不耐烦地敲了敲城门:“有灵石就赶紧进,别挡道!”
苏尘把灵石交给守城士兵,士兵掂了掂,揣进兜里,放他进了城。
梧城的繁华超出了苏尘的想象。城门一进去就是一条笔直的主街,街面铺着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灯笼高悬。酒楼里传出划拳声和琵琶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啪啪响,胭脂铺门口挂着各色绣花荷包,铁匠铺的火炉映红了半条街。街上行人穿绸裹缎,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一片醉生梦死的太平景象。苏尘走在其中,背上的粗铁剑和满身补丁格外扎眼,路人纷纷绕着他走,偶尔有人投来嫌恶的目光。
他在街上转了一个多时辰,把梧城的大致布局摸了个清楚。梧城呈方形,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以城主府为中心向外辐射,最中心的城主府是一座五进的大宅院,朱门铜钉,气派非凡。城主姓楚——这是他在城主府门口的石碑上看到的,石碑上刻着“梧城楚氏”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天下第九剑”。
苏尘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天下第九剑”——这个称号让他的剑意轻轻跳了一下。浩然宗的典籍里记载过天元大陆的剑道排名,但没有哪个版本提过“天下第九剑”这个名号。要么是因为这排名只限于凡间剑客,不入仙门典籍;要么是因为这排名太过古老,老到连浩然宗的藏书都没有收录。
文天祥自进城后就一直沉默。苏尘能感觉到他的沉默里涌动着某种极其强烈的情绪——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心起伏。三千年的寻寻觅觅,到了这座城门口,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尘没有追问。他在城主府斜对面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一楼是饭堂,二楼是客房,他和掌柜讨价还价了半天,用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子换了一间最便宜的小隔间。隔间窄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的鼾声,但总算有个地方能躺下来。
他没有睡。他推开窗户,望向对面的城主府。夜风从街上灌进来,裹挟着酒楼里飘出的酒肉香气和胭脂花粉的甜腻味道。梧城——这座被难民窝棚包围却夜夜笙歌的城池,到底和三千年前的楚晚棠有什么关系?那个骑红马的红裙少女又是谁?她在城门口替他付灵石,是偶然路过的举手之劳,还是另有原因?
他把铁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不管答案是什么,明天一早他就会去叩那扇朱门。掌门在渊底等他,他不能在这座城里耽误太久。
第二天清晨,苏尘换上沈清吟临行前塞进他包袱里的唯一一件净长衫——说是长衫,其实也是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袍,但至少比他那件穿了半个月没洗的外衣体面些。他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对着水面把头发重新束好,然后背上铁剑,穿过主街,走到了城主府门口。
门口的守卫是两个筑基期的修士,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佩剑,站姿笔挺。苏尘将真传弟子的气息稍许放出了几分,上前抱拳道:“浩然宗真传弟子苏尘,求见楚城主。”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浩然宗”在青云山脉以北是块金字招牌,但在梧城这种远离仙门势力的南方大城,这名头未必好使。两人打量着苏尘身上的旧袍和他背后那柄锈迹斑斑的粗铁剑,表情里带了几分狐疑。其中一个守卫转身进去通传,过了一会儿出来,对苏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尘跟着守卫穿过前院、穿过正堂、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月洞门,一直走到后花园。这座城主府从外面看已经足够气派,里面的格局更是大得惊人——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曲径回廊,每一处都精致到了细节。但苏尘注意到一个古怪的现象:所有建筑的外墙和廊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那些剑痕很旧,被风雨侵蚀得浅淡模糊,但每一道都蕴含着一股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剑意。这不像装饰,更像是某个极度强大的人曾经在这里练剑,剑意渗透进了砖石,三千年都没有散去。
后花园的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没有任何珠钗装饰。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杯是普通的粗瓷,和这满园精致完全不相称。她的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上去四十来岁,但苏尘的剑意在触及她周身气息的瞬间就弹了回来——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比谢夫子全盛时期还要强,至少是元婴期。
苏尘在凉亭外站定,刚要行礼,她却先开口了。
“浩然宗的弟子?”她的声音很平淡,但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他背上的铁剑上。那目光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但落在剑柄上之后忽然定住了,随即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旧物。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不是恐惧,是震惊。一个元婴期修士,在看到一柄锈迹斑斑的粗铁剑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你这把剑,从哪里来的?”她问。声音压得很平,但语调比刚才快了至少三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弟子在浩然宗后山废剑崖所得,”苏尘如实答道,“此剑原为剑诗真人遗物。”
她放下茶杯,右手食中二指指尖泛出一缕极淡的青光——那是剑意,温润如玉却凛然不可犯,和苏尘在废剑崖上感受到的剑诗真人残留剑意同源同质。只是崖壁上的剑意经历了三千年风雨,已经散得只能感应到一层轮廓;而眼前这缕剑意是活的、完整的,它轻轻触了一下铁剑的剑鞘,随即收了回去。
“果然是他的剑。”她收回手指,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苏尘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机在剧烈翻涌,但只过了一息就完全平复了。元婴修士控制心境的功力非同凡响。
“我叫楚阑,”她睁开眼睛,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语气,“梧城城主。你说你来找我,什么事?”
苏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绕弯子:“弟子此行是为寻找一枚天道碎片。三千年前天律宗撕裂天道时,有一部分碎片散落天元大陆各处。弟子受浩然宗掌门指引,前来南方寻找碎片的下落。到了梧城才得知城主姓楚,不知城主是否知道关于天道碎片的消息?或者——三千年前一位名叫楚晚棠的前辈?”
楚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尘注意到她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寻常人本注意不到,但苏尘在白鹭泽教凡人站桩这段时间养成的观察习惯,让他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停顿。她把茶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回了桌面。
“你是文天祥的什么人?”她忽然问道。直呼其名,不加任何敬称,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被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酸涩。
苏尘心头一跳。文天祥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极深的叹息,那道沉默了三千年的声音终于缓缓开口:“小子,你告诉她——我在这里。”
苏尘垂下眼帘,将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微微压低了些:“弟子刚才的问题,前辈没有回答。前辈先问起了文前辈——楚城主认识文天祥文前辈?”
楚阑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随即被她拢进了袖中。
“认识?”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我当然认识。那个名字,在楚家祠堂的牌位上,放了整整三千年。楚家每一代女儿出生,都要对着那块牌位磕三个头。我小时候问过我娘,牌位上的人是谁,为什么只有名字没有骨灰。我娘说——那是我们楚家的恩人,他的骨灰不在祠堂里,在外面。外面的风里,雨里,每一片落下的叶子里。”她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苏尘,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三千年,他没有回来。现在他来了——在一个筑基期小辈的剑里。”
苏尘感觉到铁剑在轻轻震颤。不是剑意,不是灵力,而是一股极其深沉的情绪透过剑身传到了他手上——那是文天祥的情绪。三千年的魂魄在剑中无声地颤抖,像是深冬的寒风穿过空旷的山谷。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让文天祥自己回答,不如替他开口。
“文前辈不是不回来。”苏尘看着楚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在三千年前就被封天阁围了。他的人,和追楚家三千年的是同一个势力。”
楚阑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苏尘看到的不是一个元婴期大能,而是一个在祠堂里跪了三千年没有等到答案的小女孩。然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既然他还活着——哪怕只剩一缕魂,”她看着苏尘,眼神恢复了城主的沉稳,声音却还是微微发颤,“那么楚家三千年来守的秘密,就不用再守下去了。跟我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