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飞一个下午都无精打采的,凤姐看的出,他心里极其痛苦。
于是,约他一起去吃饭。
林飞也没有拒绝,两人在距离洗浴中心不远的小饭店里点了个包厢。
凤姐知道他被羞辱,内心不好受,故意要了一扎啤酒。
上了菜之后,两人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不一会,林飞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酒桌上不动了。
啤酒瓶歪七竖八地躺了一桌。
凤姐又开了一瓶,举到嘴边灌了一口,酒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用袖子胡乱一抹,伸手去推林飞。
“起来,再喝。”
林飞没动,肩膀一耸一耸的。
凤姐看见她手背上全是泪。
酒液混着鼻涕糊了一桌子,也不嫌脏,就那么趴着。
“林飞。”
凤姐又推了一下,这次劲大了点,推得林飞身子晃了晃。
“给我起来,不就是让那个姓陆的说了两句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飞终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酒渍和眼泪。
嘴唇上还沾着不知道哪瓶啤酒的标签纸。
她看着凤姐,眼神又空又散。
“凤姐,”林飞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们嘲笑我,说我是废人,说我连个女人都算不上。”
凤姐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咣当一声,溅了半桌子酒。
她盯着林飞看了两秒钟,那表情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在地面上摔出一声巨响。
店里仅剩的两桌客人齐刷刷看过来,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
凤姐不管那些。
她双手抓住自己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
“你看清楚了!”
T恤被甩到椅子上。
她里面穿了件黑色背心,凤姐又拽住背心的领口,往下狠狠一扯。
扣子崩了一颗,弹到墙上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背心滑下来。
林飞愣住了。
“凤姐,你喝多了,这……咋还脱起衣服来了,赶快……穿上。”
“林飞,你看,你看凤姐我的……”
“林飞捂着眼睛,极其尴尬……凤姐……你喝多了……”
凤姐拿开他的手,“让你看,你就看……凤姐让你占便宜。”
林飞这才睁开眼睛。
凤姐前贴着一副硅胶假,肉色的,做工不算精致,边缘有些翘起来
贴在她原本平坦的膛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那两坨东西像是超市里解了冻的馒头,软塌塌地挂在那儿,一个还稍微歪了点。
整个店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凤姐伸手把那两坨硅胶扯了下来,动作脆利落,跟揭创可贴似的,啪嗒两声扔在桌上。
硅胶落在酒瓶堆里,还弹了一下。
林飞的嘴张着,没合上。
“前两年得了病,切了……当时,我哭呀,你说女人没这玩意,还是女人吗?我特妈哭的死去活来。”
凤姐赤着上身站在那儿,口平平的。
锁骨下方有一道淡粉色的手术疤痕,弯弯曲曲的像条蜈蚣。
她浑身上下就剩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裤腰上还别着串钥匙。
“林飞,我和你一样,”凤姐指着自己口,“都有残缺。”
林飞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凤姐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瓶叮叮当当乱晃:
“但是我告诉你,我凤姐,有自己的梦想。也有自己的志气。
我伤心了两天,擦眼泪,继续我的生活。”
凤姐擦了一把眼泪。
“人嘛,擦眼泪还要生活不是。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活百般滋味,我要笑着面对,哈哈哈,励志。”
老板娘终于忍不住了,在后厨喊了一嗓子:“凤啊,你把衣服穿上,我这有监控……”
“别打岔!”凤姐头都没回,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然后重新转向林飞。
“我什么都不缺,你懂不懂?林飞,你看着我!”
林飞看着凤姐。
凤姐前那两坨硅胶留下的红色压痕还没消,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老直了。
下巴抬得老高了,活像一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残了,但是威风凛凛。
“那个什么来着?”
凤姐突然卡壳了,皱起眉头想了两秒钟,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维纳斯女神!是不是缺胳膊?”
“她本来就……缺一对儿……”林飞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缺胳膊!那又怎么了?人家照样是女神!
全世界的人都跑卢浮宫去看她,谁看她胳膊了?谁看?啊?没人看!看的是那个……那个……”
凤姐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词汇量显然不够用了,急得脸都红了。
“气质。”林飞小声说。
“对!气质!”凤姐如释重负地大叫一声,差点跳起来。
“就是气质!你有这个,你懂不懂?”
她用力戳了戳自己心口,“你有志气,你就什么都有!”
林飞嘴巴一歪,想哭。
凤姐一看她要哭,急了,一把抓起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硅胶假,举到林飞眼前。
“你看看这个!你看看!”
凤姐捏着硅胶晃了晃,那玩意儿在她手里像果冻一样颤巍巍的。
“这个是什么?这是假的!但是我戴上它,我就是完整的!为什么?因为我觉得我完整!我乐意!”
硅胶上沾了啤酒,湿漉漉的,灯光一照泛着诡异的光泽。
凤姐举着它,表情严肃得像个哲学家在发表重要演讲。
林飞看着那个硅胶,又看看凤姐那张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涨红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鼻涕泡都笑出来了,挂在鼻子上亮晶晶的。
“还有那个,”凤姐见林飞笑了,更来劲了,把硅胶往桌上一拍,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指着背后的苹果logo,“你看这个苹果,是不是缺一口?”
“那本来就是缺一块的……”
“对!缺一块的苹果,卖得比完整的还贵!为什么?因为人家有这个志气!品牌价值!懂不懂?”
林飞趴在桌子上,笑得眼泪掉了下来
凤姐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姐妹”
林飞听了,呜呜呜哭了起来。
“林飞,憋着,不要哭。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残缺不残缺的,那不是别人说了算的。你心里有火,你身上就有光。
那个陆彪算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屁。你放了他。”
凤姐醉了,林飞也醉了,林飞搀扶着凤姐回到洗浴中心,自己却想出去走一走。
虽然凤姐安慰了他一两个小时,但是内心的苦闷丝毫没有消散。
林飞失魂落魄地走出洗浴中心。
他在街上随便又买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液烧穿喉咙,却烧不掉心里的屈辱。
“不行……废物……丢人……”
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循环。
他像个行尸走肉,一路走到城市最边缘的江桥上。
深夜的江风刺骨,江水漆黑一片。
林飞爬上护栏,看着下面翻滚的江水,绝望到了极点。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嘲笑我……都看不起我……”
“我就是个废物……”
酒精在他的身体里发酵,此刻的他想死了一了百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往前一倾。
就在这时!
“呜呜呜……我不活了……”
一声女子的痛哭,从桥另一头传来。
林飞一愣,下意识收回脚,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护栏外,哭得撕心裂肺,眼看就要往下跳。
“有人跳河!”
林飞酒瞬间醒了大半,什么绝望、痛苦,全都抛到脑后。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使劲往回拽:
“别跳!别做傻事!”
女人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想活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死的人总是劝别人好好活着。
林飞用尽全力,硬生生把人从护栏外拽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压在女人身上,低头一看。
整个人彻底僵住。
月光照亮那张脸,他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