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被一把拽开,夹着冰碴子的北风狂啸着灌进屋内。
门外大雪及膝,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年轻女人正抱着肩膀,在雪地里冻得直打摆子。
听见开门声,秀儿赶紧努力挤出两滴眼泪,扯出一个自认为楚楚可怜的表情。
可当她看清站在门槛上的男人时,刚准备脱口而出的娇呼,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林卫东高大的身躯像一堵铁塔般堵在门口,手里那把生锈的伐木斧泛着刺骨的冷光。
斧刃上还没擦净的暗红色血迹,在这冰天雪地里透着股择人而噬的煞气。
秀儿吓得倒退了半步,踩在雪窝子里险些没站稳,脸色瞬间煞白。
但顺着林卫东身侧的缝隙,她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一眼就瞄见了屋里的景象。
烧得通红的火塘,新裁的碎花棉布,还有那几个粗瓷大碗里冒着热气的白面肉饺子!
那股子浓郁霸道的猪肉大葱味,勾得她肚子里一阵雷鸣般的绞痛。
昨天她在村里听人嚼舌,说这病秧子背着几袋的好东西上了山,她还半信半疑。
如今亲眼看见这堪比地主老财家过年的伙食,秀儿眼里的恐惧瞬间被贪婪烧了个净。
她暗暗咬牙,这林卫东肯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发了一笔横财。
凭什么沈幼楚那个克夫的寡妇能在里面吃香喝辣,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却要在山下啃树皮?
想到这,秀儿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卫东哥!你还活着,真是老天啊!”
她哭喊着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娇滴滴地拐着弯,试图唤起这男人往对她的迷恋。
林卫东单手提着斧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张涂着劣质胭脂的脸,眼底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冰冷。
前世什么样的顶级名媛没见过?这种段位的乡野绿茶,在他眼里连个劣质品都算不上。
“有屁快放,别脏了我家门槛。”他语气平淡,却像刀子一样刮人。
秀儿愣了一下,只当他还在气头上,赶紧抹着眼泪开始哭诉。
“卫东哥,我知道你恨我退婚,可那都是我爹我的呀!”
“族长说你偷了公粮要被枪毙,我爹死活不让我嫁过来受连累,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委屈地搓着冻红的双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屋里的饺子碗上飘。
屋内的土炕边,沈幼楚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得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当初大哥尸骨未寒,就是这个秀儿第一个跑到大房院子里。
把原主定亲时送的一对银镯子抢走不说,还反咬一口要青春损失费。
如今看林卫东有本事了,竟然还有脸跑来装无辜!
苏明月端着饭碗坐在火塘边,津津有味地看着门外这出戏。
她用手肘碰了碰沈幼楚的胳膊,压低声音添油加醋。
“嫂子,你这小叔子行情不错啊,这都追到雪山上来投怀送抱了。”
沈幼楚瞪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担忧。
生怕林卫东念着旧情心软,真被这女人的眼泪糊弄过去。
门外的秀儿见林卫东不接话,以为他念及旧情动摇了,心中暗喜。
她索性扯开嗓子,把村长那个侄子也拉出来踩了一脚,以此来表忠心。
“卫东哥,那个赵武本就不是个东西,他连你的一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心里从头到尾装的都是你,只要你一句话,我今天就留下来给你当媳妇。”
“我会洗衣服会做饭,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子行不行?”
话音刚落,她借着风雪的掩护,脚下一个趔趄。
整个人哎哟一声,看似柔弱无骨,实则算准了角度,直挺挺地朝着林卫东宽阔的膛扑了过去。
这一扑要是落实了,孤男寡女抱在一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登堂入室。
可惜,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已经不是那个满眼是她的老实村汉了。
面对扑面而来的劣质脂粉味,林卫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脆利落地向右侧横移了半步。
秀儿大惊失色,想要收住脚步却已经来不及了。
失去重心的她张牙舞爪地扑了个空,半个身子直接越过了门槛,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还没等她落地,林卫东的眼神瞬间转厉。
那条穿着厚实棉裤的长腿猛地抬起,像踢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袋一样。
他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秀儿的上。
这一脚没用全力,但也不是一个乡下丫头能承受的。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猪般的凄厉尖叫,在半山腰的雪原上炸开。
秀儿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从门槛处倒飞了出去。
她重重地砸在院外厚厚的积雪上,巨大的惯性带着她一路往下滚。
积雪掩盖了山坡上的碎石和荆棘,她翻滚的途中不断发出凄惨的哀嚎。
花棉袄被挂破了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肮脏的旧棉花。
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满脸都是泥水和冰雪的混合物,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足足滚出了十几米远,她才撞在一棵粗壮的白桦树上,停了下来。
屋里的沈幼楚和苏明月都看傻了。
沈幼楚原本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只觉得口那股郁结了多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苏明月夹在筷子上的半个肉饺子“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门外那个如神般的男人,暗自庆幸自己昨天没敢乱扑。
这家伙哪里是钢铁直男,这分明是个没有感情的绞肉机啊!
林卫东单手提着伐木斧,跨出木门,站在风雪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树下的秀儿。
“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睛,更别拿你那点破事来恶心我。”
他用斧背敲了敲门框,震落一片雪屑。
“回去告诉林宗万和赵富贵,别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试探老子。”
“再敢踏进这后山半步,我就用这把斧头,把你们挨个劈了喂后山的瞎子熊!”
秀儿捂着被踹得快要散架的大腿,疼得眼泪鼻涕横流。
看着林卫东手里那把滴血的凶器,再对上他那双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
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煞星。
哪还有半点贪图白面饺子的心思。
她手脚并用地从雪坑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顺着山路往村里的方向逃命。
嘴里还不不净地哭喊着爹娘,生怕跑得慢了真被劈成两半。
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林卫东冷哼一声,转身跨进木屋。
反手关上沉重的木门,将外面的漫天风雪和恶心的人事彻底隔绝。
屋内火光摇曳,肉香四溢,两个小侄女正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二叔,那个坏女人被你打跑了吗?”大丫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油渍。
林卫东把斧头扔回墙角,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坏人跑了,以后再也不敢来了。赶紧趁热吃,一会儿饺子凉了。”
沈幼楚端起自己的那碗饺子,眼角带着笑意,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此时,正值中午饭点。
肆虐了一上午的白毛风稍微停歇了片刻,山风顺着背风坡开始往下吹。
猎户木屋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带着一股霸道至极的白面肉香,随风飘向了山脚下。
白桦林大队的祠堂院子里。
林氏宗族的人正围坐在一口生锈的破铁锅旁,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锅里熬着半锅浑浊的树皮草糊糊,连一粒粮食的影子都看不见。
族长林宗万端着一个破边的大碗,饿得双手直打哆嗦。
自从昨天林卫东拿走了那八百块钱和工作证明,村里的口粮算是彻底断了。
他们满心以为那一家四口昨晚肯定已经冻死在了深山老林里。
正盘算着等雪停了,去山上把尸首扒光,看看还能不能翻出那笔巨款。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味钻进了众人的鼻腔。
刚开始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葱香。
紧接着,那股浓郁纯正的猪肉大葱和细白面的味道,就像长了手一样,死死揪住了每一个人的胃。
“这……这是哪来的肉香?是不是谁家藏了私粮!”
林大强顾不上断指的疼痛,像狗一样耸动着鼻子,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破碗,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
那香味分明是从后山半山腰的方向吹下来的!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一道狼狈不堪的红绿色身影连哭带嚎地冲进了祠堂大门。
正是被踹下山的秀儿。
她满身泥泞,头发上还挂着冰凌,扑通一声摔在林宗万面前。
“族长!救命啊!林卫东那个疯子要人啦!”
林宗万被她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破碗差点脱手。
秀儿指着后山的方向,咽了一口混着泥水的唾沫,满脸的不甘。
“沈幼楚那个小贱人,她……她正在屋里吃着纯白面的猪肉大葱饺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