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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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归守界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冷风习习，夜色凉如水。
苏惊尘被人摇醒的时候，还陷在血海里没爬出来。梦里他站在尸堆当间，脚下全是尸首，分不清是敌是友。远处有人喊他，声音老熟，可隔着层雾，听不清是谁。他想往前走，腿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挪不动。
忽然有人按住他肩膀。
他猛地睁眼，手已经摸向枕头底下的刀柄。
萧飞羽蹲在他床边，浑身浇透，脸上全是泥污，头发上还挂着几片烂叶子。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跟刚从野地里钻回来的狼崽子似的。
“醒了？”
苏惊尘愣了几秒才缓过神，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萧飞羽站起身，身上往下淌水，“赶紧穿衣服，去议事厅。”
他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停住：“别惊动旁人。”
门关上了。
苏惊尘坐在床上，心跳还没平复。窗外黑咕隆咚，不知道啥时辰。他摸黑穿上衣裳，手摸向口挂着的平安符，不知道在琢磨啥。
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被云遮住，就几点星光忽明忽暗，跟要灭了似的。他穿过院子，推开议事厅的门。
里面只点了一盏灯，光暗得很，就照亮帅案跟前一小块地方，角落全是黑的。萧飞羽站在案边，身上还在滴水，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他面前摊着个东西。
苏惊尘走过去低头一瞅，是张图。
不是普通的纸图，是兽皮画的，边缘焦黑，一股子刺鼻的腥臭味。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像山像河又像怪符号。最扎眼的是图中间密密麻麻的标记——那是帐篷、营寨，是敌军扎营的地方。
“这是啥？”苏惊尘盯着那一片记号。
“厄军大营的布防图。”萧飞羽说。
苏惊尘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图，问：“你咋弄来的？”
萧飞羽没答，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案上一放。
是只断手。
齐腕砍下来的，手指还蜷着，像是死前抓过啥。手背上纹着个怪符号，幽绿幽绿的，在灯下跟活了似的。
“敌军斥候的。”萧飞羽说，“他也有这图，我宰了他，抢回来的。”
苏惊尘看着那只断手和绿纹身，沉默了片刻：“你潜进去了？”
“嗯。”
“多久？”
“三个时辰。”
苏惊尘眉头一下子皱紧：“三个时辰？就你一个人？”
萧飞羽点点头。
苏惊尘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啥，可萧飞羽那张脸永远一个样——没表情，跟块石头似的，啥也看不出来。
“一旦被发现，就回不来了。”苏惊尘说。
萧飞羽看着他，没吭声。
苏惊尘还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仔细瞅那张图。
图画得糙，可该有的全有：敌军大营位置、营门朝向、帐篷分布、巡逻路线，甚至还有几个叉——是萧飞羽自己标的哨卡点。
“防守咋样？”苏惊尘问。
“松。”
“松？”
萧飞羽点头，手指点在图上：“这是主帅大帐，旁边是粮草堆，一共三十七座，周围就一队守卫，不到五十人。”他手指移到几个标记上，“三处哨卡，每处相隔一百丈，巡逻队半个时辰才绕一圈。”
苏惊尘盯着那几个位置，脑子飞快转起来。
“缺口呢？”
萧飞羽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这儿。两处哨卡中间有片洼地，杂草比人还高，从那儿摸进去，能直接绕到粮草堆后头。”
苏惊尘看着那条线，心跳突然快了。
“粮草堆离主帅大帐多远？”
“三十丈。”
“三十丈……”苏惊尘喃喃重复。
萧飞羽看着他，等他下文。
苏惊尘盯着图沉默老半天，忽然抬头看着萧飞羽：“你刚才说，主帅大帐旁边就一队守卫？”
“嗯。”
“啥境界？”
萧飞羽想了想：“规则境，有几个界王境，不多。”
苏惊尘眼睛眯了起来：“那主帅呢？”
萧飞羽手指点向大帐位置：“厄屠，虚厄界不朽将，不朽境初期。”
苏惊尘现在才圣域境初期，差着整整一大阶。
可他盯着“厄屠”俩字，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
“要是——”他慢慢开口，“不光烧粮草呢？”
萧飞羽看着他。
苏惊尘手指狠狠点在“厄屠”那俩字上：“连他一块儿宰了呢？”
议事厅里静了一会儿。
萧飞羽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可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斩首？”
“嗯。”
萧飞羽沉默半晌：“你打得过？”
苏惊尘摇头：“打不过。”
“那你咋？”
苏惊尘看着他：“你带我进去，我趁他睡觉动手。”
萧飞羽眉头皱了一下：“不朽将睡觉都有灵源护体，你一刀砍不破，他立马就醒。”
“我知道。”苏惊尘说，“但我得试试。”
萧飞羽盯着他，盯了老半天，忽然问：“你知道那斥候咋死的不？”
苏惊尘愣了一下。
萧飞羽指了指那只断手：“他发现我的时候，离我就三丈。刚张嘴要喊，我一刀把他脑袋砍下来了。脑袋落地时，嘴还张着，声都没出来。”
他声音平得很，可每个字都跟刀似的。
“他死的时候，眼睛瞪着我，全是不敢信。”萧飞羽说，“他没想到，有人敢摸到那地方去。”
苏惊尘听着，没说话。
萧飞羽顿了顿：“厄屠比他更想不到。他觉得自己是虚厄界的不朽将，觉得忘归城就是块嘴边的肉，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
苏惊尘看着他，一下子明白了——骄兵必败。
厄屠越狂、越瞧不起忘归城，就越想不到有人敢摸到他帐前去。
这就是机会。
“萧飞羽。”苏惊尘说。
“嗯？”
“你信我不？”
萧飞羽看着他：“你是我兄弟，我不信你信谁？”
苏惊尘当场愣住。
萧飞羽这人，打小就惜字如金，蹦出来的字加起来都装不满一碗，更别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
可他说了。
苏惊尘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东西，又稳了几分。
“好。”他低头继续看图，“你跟我说说，咋进去，咋撤出来。”
萧飞羽走过去站他旁边，手指点在图上：“从这儿进，暗沟。”
“暗沟？”
“叶镇南告诉我的。”萧飞羽说，“三十年前挖的，用来偷袭敌军，从忘归城东侧绕出去，能摸到敌军大营后方三里地。”
苏惊尘眉头皱起：“叶镇南告诉你的？啥时候？”
“昨天。”萧飞羽说，“他来找我，问这图准不准，我给他看了，他说准，然后告诉我的这条暗沟。我连夜去探了一遍，重新画了这张图。”
苏惊尘沉默了。
叶镇南，那个白天闭门不见他的人，原来早就开始帮他了。
“他还说啥了？”
萧飞羽想了想：“他说这暗沟三十年没人用过，应该没暴露，还说当年挖的时候用了避灵砂，灵识探不着。”
苏惊尘点点头，避灵砂可是好东西，能隔绝灵识探查，三十年前的老东西们，想得比他周全。
“风向呢？”
“这几天刮西北风，粮草堆在东边，点火之后烟往南飘，正好不耽误撤退路线。”
苏惊尘盯着图，一条一条问，萧飞羽一句一句答。
俩人对着那张图，一直唠到天蒙蒙亮。
天亮时，萧飞羽走了。
走的时候浑身还是湿的，脸上泥污没洗，可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
“我去睡一觉。”他说，“醒了再想想还有啥漏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苏惊尘。”
“嗯？”
“你是守帅。”萧飞羽没回头，背对着他，“所以你不能死。”
晨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那张图上。
苏惊尘站在原地没动，耳边一直回荡着萧飞羽那句话。
他走到帅府门口，看着萧飞羽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街上开始有人了，挑担子的、扛工具的、抱孩子的。路过帅府门口，看见苏惊尘，有的点头，有的喊一声“守帅”，有的瞅一眼就走。
苏惊尘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这些人，都是他要守的。
城里百姓、守城士兵、济世营伤员，还有像萧飞羽这样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兄弟。
他想起萧飞羽说的：“你是我兄弟，我不信你信谁？”
他想起萧飞羽的身世。
萧飞羽他爹也是斥候，二十年前死在界海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那时候萧飞羽才三岁，他娘抱着他在城门口站了三天，等人回来。后来他娘也病死了——守城的人哪有功夫养病，拖拖拉拉就没了。萧飞羽那时候才八岁，流浪了半年，被苏烈捡回来。
苏烈给他饭吃、教他练刀、教他怎么活。苏烈死的时候，萧飞羽在外执行任务，回来一句话没说。可那天晚上，苏惊尘看见他一个人在演武场练刀，练到天亮，刀刃都卷了。
现在，他把命还给苏惊尘。
苏惊尘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肩上更沉了，可心里，又更稳了。
他转身走回帅府。
帅案上，那张兽皮图还摊着，晨光里线条有点模糊，可三十七座粮草堆、主帅大帐、萧飞羽画的路线，全都清清楚楚。尤其是“厄屠”俩字上，叉号画得跟刀砍的一样。
他盯着图，盯了好久，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夜袭计划。**
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字。
他不知道这计划能不能成，可他知道，必须试。
不试，三个月后，军令状上那颗头就得让人砍了。
不试，城外十五万敌军能一直围下去。
不试，他爹留给他的这座城，就得一点点被磨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怀里还有别的东西：平安符、叶镇南的纸条、陈通克扣粮草的单子。
他把夜袭计划，跟它们放在一起。
然后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他身边过，忽然停下，从篮子里掏出个馒头塞他手里：“守帅没吃早饭吧？吃！”
没等他说话，老太太就走了。
苏惊尘看着手里的馒头，还热乎着呢。
他咬了一口。
又软。
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