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历二十年,三月十七,卯时。
天还没亮,月亮湾北岸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稠粥,把水面和岸边的苇子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我站在岸边,脚下是湿滑的卵石,雾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不是鱼腥,是骨头在水里泡久了的味道——酸的,有点呛喉咙。
身后传来脚步声。鱼姐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水靠,贴身的鱼皮料子,从脖子裹到脚踝,头发用一骨簪盘在头顶,露出一截黝黑的脖颈。腰间挂着一把骨刀,刀鞘是鱼皮缝的,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她的脸在晨雾里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块打火石,一碰就能冒出火星。
“船呢?”她问。
“金家的人还没来。”
话音刚落,苇子丛里传来划水的声音。一艘小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一个穿蓑衣的年轻人,手里撑着一长篙。船尾堆着几只木箱,箱子上盖着油布。船靠岸,年轻人跳下来,朝我拱了拱手:“陈师父,金老爷让我划船送你们过去。船上的东西都是按照您列的清单准备的,您看看。”
我跳上船,掀开油布。箱子里装的是骨香、骨符、骨绳、防水骨灯,还有两副骨笼——一副是我自己的,一副是父亲留下的。我一样一样清点,把东西放好,点了点头。
鱼姐也跟着上了船,在船尾坐下,把骨刀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始磨刀。磨刀石是一块青灰色的石头,她沾了水,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船篙点入水中,小船缓缓驶离岸边。
月亮湾在沉渎湖的南端,被两座小山夹在中间,形成一个弯月形的湖湾。水面比别处深得多,当地人说不清到底有多深,只知道掉下去的东西从来捞不上来。我爷爷告诉我,月亮湾底下有一条暗河,通往沉渎湖最深的地下水脉,暗河的尽头就是骨庙。
船行了一炷香的工夫,水面变得开阔了。雾气还是没散,但能隐约看到两边的山影,黑黝黝的,像蹲伏的巨兽。水色也变了,不再是浑黄的湖水,而是发黑,黑得像墨汁。船篙进水里,的时候,篙头沾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淤泥,又像是腐肉。
“到了。”撑船的年轻人把船停在水中央,“这里就是月亮湾最深的地方,底下就是您要去的地方。”
我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知道,下面有东西。
“你在这里等?”
“金老爷说了,我把你们送到就走,等你们自己上来。他说……”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他说如果傍晚还见不到人,就不用等了。”
鱼姐收起了骨刀,站起来,看了看水面。
“下去吧。”
我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水靠。水靠也是鱼皮做的,是鱼姐昨天从港城带来的,她说她男人当年穿过的,按我的身量改了一下,不大不小正好。我蹲下来,把骨符贴在口,骨信的油纸包揣进最贴身的暗袋里,然后把骨笼绑在腰间,骨钩挂在手腕上,骨灯衔在嘴里。
鱼姐也在做同样的准备。她的动作比我快得多,三两下就收拾好了,站在船边等着。
“记住我的话。”她说,“下去之后,跟在我后面,别看别处,看我。我停你就停,我走你就走。底下不管看到什么,别伸手,别碰。”
我点了点头,衔紧了骨灯。
两人同时翻身入水。
月亮湾的水比鬼愁涧还要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不见天的冷,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我咬紧骨灯,眯着眼睛往水下看,能见度很低,只有骨灯照到的那一小片是亮的,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鱼姐在前面游,她的水性极好,像一条鱼一样在水里滑行,几乎没有声音。我跟在后面,拼命划水,但始终差她一两丈的距离。
下潜到大约三丈深的时候,水压已经很大了,耳膜胀得生疼。我捏着鼻子鼓了一下气,耳朵里“噗”的一声,压力消了一些。鱼姐在前面停了下来,悬在水里,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游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下看。
水底下有光。
不是骨灯的光,是一种从更深处的黑暗中透出来的微光,淡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光,但比萤火虫要亮得多。那光不闪不晃,是持续的,像一盏埋在泥里的灯。
鱼姐朝那光指了指,然后游了下去。
我跟上。
下潜到五丈深的时候,水底出现了东西。
不是淤泥,不是石头,是骨头。
一一的骨头在泥里,像庄稼。有人骨,也有兽骨,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些骨头上还挂着腐烂的皮肉,在水流中微微飘动,像水草。
鱼姐绕过那些骨头,继续往下。
七丈。
骨灯的光照在水底,我看到了那座庙。
骨庙。
它不是人建的,就像鱼姐说的,它是从水底长出来的。墙壁是一肋骨并排排列,密不透风,肋骨之间嵌着小的骨头,像填缝的砂浆。柱子是腿骨,粗的,细的,直的,弯的,堆叠在一起,撑起一个巨大的拱顶。庙门开着,门框是两完整的胫骨,门楣上横着一锁骨,形状像一把弯弓。
庙门里面黑洞洞的,骨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一尺远的地方,再往里就被黑暗吞没了。
鱼姐在庙门口停下来,转身看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庙里面。
我明白她的意思——进去之后,眼睛放亮一点,什么都别放过。
我点了一下头。
她游进了庙门。
我跟在后面。
骨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墙壁、柱子、穹顶,全是骨头,骨头上刻着符文,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那些符文在骨灯的光照下微微发亮,不是字,是一些弯曲的线条,像人的经脉。
庙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水没有流动,气泡也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封在了一块透明的琥珀里。
游了大约十丈远,庙堂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座骨台。
骨台是用头骨堆的,几十个头骨摞在一起,垒成一个方形的台子。台子上放着什么东西,被一层黑色的淤泥裹着,看不清形状。但那个东西在发光,蓝白色的光从淤泥的缝隙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