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是上午八点半上山的。
这次他没有让父母推进来。他自己控着轮椅,沿着青崖观门口那条不算平整的水泥坡道,慢慢地、稳稳地到了院门口。
清衡已经等在门口了。
“陈道长在茶室等你。”他说。
周逸点点头,自己转着轮子进了院子。
他父母跟在后面,脚步比前几天轻了一些,脸色却更紧了——因为陈守拙昨天让清衡传话,说今天可以试着治一治。传话很短,没有承诺,没有保证,但光是“试着治一治”这五个字,就已经让周逸母亲一整夜没有睡着。
茶室里,陈守拙已经在等他了。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沓病历、一叠县医院新拍的片子、一本翻到一半旧书。
孟知行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已经握在手里。
“陈道长。”周逸把轮椅停在茶桌前。
“坐下来说。”陈守拙看了一眼他的轮椅,没有让他挪到椅子上,“病历我看过了,片子我也看了。你的问题在腰椎第三节段,旧伤压迫了神经通路,下肢长期失养,肌肉和经络都有一定程度的萎缩和闭阻。”
周逸安静地听着。这些话他在各大医院都听过。
“医院说不能开刀?”陈守拙问。
“风险太大。”周逸说,“他们说手术可能也解不开,反而可能伤到神经。”
陈守拙点头:“他们说得对。”
周逸愣了一下。
“以现代医学的技术,你的病灶位置确实很难动。”陈守拙道,“但我用的方法不是开刀。”
“是什么?”
陈守拙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放在桌面上:“你把你的手给我。”
周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陈守拙没有握紧,只是把三手指搭在周逸的手腕内侧。和那天冯道长的姿势有些像,但不一样——冯道长是在感应对方的静,陈守拙是在找另一件事。
他闭上了眼睛。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孟知行的笔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清衡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守拙睁开眼睛,把手收了回去。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周逸的病灶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骨头愈合后的畸形压迫、神经通路的长期沉寂、肌肉和经络的废用性萎缩——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不是一次元炁疏通就能完全解决的。但好消息是,病灶是物理性的,不是先天缺失;只要通路还在,元炁就能养回去。
“能治。”陈守拙说,“但不会一次就完全好。”
周逸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能好到什么程度?”
“今天做完,你应该能站起来,扶着墙走几步。但距离正常走路、跑步、打篮球,还需要后续慢慢养。”
“多久?”
“不好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要看你的身体恢复能力。”
周逸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问:“那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
周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治疗在茶室里进行。
清衡把门虚掩上,不让外人进来。周逸母亲站在门外,手紧紧攥着衣角,被清衡劝着坐到了廊下的条凳上。周逸父亲没有坐下,站在门口,像一棵紧绷的树。
茶室内,陈守拙让周逸从轮椅上移到一张提前铺好的席子上,仰面躺平。孟知行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
陈守拙先静了一会儿。
他自己也需要准备。筑基之后他治过急症——心梗那次只是用元炁护住心脉和生机,撑到急救人员到场,属于粗放救援。但今天是第一次深入别人的身体内部,精细地调理病灶。他的内视能力是够的,元炁分缕也练过几次,但真正用在人身上,还是第一次。
他没有把握做到完美,但知道自己能做到。
他伸出右手,悬停在周逸的小腹上方大约三寸的位置。
没有接触。
周逸起初什么也没感觉到。他躺在地上,看着陈守拙的手悬在自己身体上方,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奇怪。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温热。
不是外在的热。
是从小腹内部开始扩散的一种温热,像有人在自己身体里面倒了一杯温水,那水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缓缓地、稳稳地向下流。
“别紧张。”陈守拙的声音很平静,“感觉到了就让它走。”
周逸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温热的流向上。
元炁从陈守拙的指尖散出,透过周逸的肌肤、血肉,进入他的身体内部。对陈守拙来说,那是一种全新的感知——他闭着眼睛,却能“看见”周逸体内的经络走向和气血流动,像在看一张灰暗的地图上找到了一条条半堵塞的河道。
病灶比他想的更深。
腰椎第三节的位置,灰暗的结节像一块淤积多年的石头,压住了底下原本该流通的路径。周边组织长期缺血缺氧,变得僵硬而脆弱。再往下,通往双腿的经络几乎感知不到正常的气血流动,像冬天结了冰的溪流,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底下已经停滞了很久。
陈守拙没有急于冲击那块淤结。
他先从外围开始。元炁像温暖的水一样,先浸润周围僵硬的肌肉组织,把它们慢慢软化、松开。那些已经萎缩的纤维在元炁的滋养下,像枯的海绵重新吸饱了水,一点一点恢复弹性。
周逸感觉到热流在腰部和臀部附近缓慢扩散。不是灼热,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暖意,像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变深,身体在不自觉地放松。
陈守拙继续。
软化外围组织之后,他开始尝试引导元炁进入那条几乎停滞的通路。这是一个很慢的过程——通路太窄,太脆弱,如果强行冲过去,可能会造成二次损伤。他只能用最细的元炁丝一点一点地探进缝隙,每次推进不超过一毫米,等前面的组织适应了,再往前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孟知行看了看手机,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陈守拙的手仍然悬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过,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清衡拿了条毛巾,想递过去,又怕打扰,收了回来。
周逸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孟知行立刻问。
“脚趾。”周逸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右脚趾……有感觉了。”
孟知行低头看过去。
周逸的右脚大拇指,正在轻轻地动。
不是痉挛性的抽搐,是自主的、有意识地勾了一下。然后第二脚趾也开始动了。
周逸母亲在门外听见动静,站起来想进屋,被清衡用眼神拦住了。
陈守拙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合上。
快了。刚才那一下让他确认,神经通路没有完全断死,只是沉寂太久。现在通路已经开始恢复信号传导,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他调整了一下元炁的流向,把更多的温养之力送入已经打通的路段,让那些刚苏醒的组织有足够的营养来支撑后续的修复。
然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块最硬的淤结上。
这里不能急。
他用元炁包裹住整块病灶区域,先均匀加热,让僵硬的纤维组织慢慢软化。然后用最细的元炁流沿着病灶的边缘渗入——不是去冲垮它,而是像水渗进裂的泥土一样,从内部逐步瓦解它的结构。
这是一个极其消耗心神的过程。
陈守拙能感觉到自己的元炁在快速消耗,体内的循环正在加速运转。筑基初期的元炁储备对付单个凡人重症是够的,但需要他保持极高精度的内部分缕和实时感知,不能分心,不能中断。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块灰暗的结节,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元炁顺着裂缝涌了进去。
周逸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刺痛从腰部炸开,像一道闪电沿着脊椎往下劈,经过臀部、大腿、膝盖,一路冲到脚底。那痛太过剧烈,他差点叫出声,但那股痛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就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热——热到发烫,热到整条腿都在微微颤抖。
“别压。”陈守拙的声音微微发紧,“让它过去。”
周逸咬着牙,没有动。
他的双腿开始大量出汗。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温热的汗珠,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那是沉积在组织里多年的废物和淤滞,正在被元炁冲刷出来。
陈守拙缓缓收回了手。
他的呼吸比刚才粗了一些,脸色微白。他拿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闭目调息了片刻。
周逸还躺在地上,双腿仍在轻微地颤抖。但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隐忍痛苦,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他慢慢曲起了右腿。
膝盖。
他的膝盖弯起来了。
周逸母亲在门外终于忍不住,推开门冲了进来。她看见儿子的右腿膝盖弯成了一个角度——过去两年多从来没有做到过的角度——她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已经先流了下来。
周逸没有注意到母亲进来了。
他又试了一下左腿。左腿比右腿慢一些,但也成功弯曲了膝盖。虽然幅度不大,虽然双腿还在抖,但它们确实在动。
“能试着坐起来吗?”陈守拙问。
周逸点头。
清衡走过去,想扶他。周逸摇了摇头,自己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这个动作在过去需要别人帮他翻身、拉他起来,今天是他自己完成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它们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么瘦、那么无力。但它们在发热——热得很真实,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在里面流动了。
“墙上有一横杆,扶一下吧。”陈守拙说。
那横杆是清衡昨天按陈守拙的要求临时装的,不高不低,正好够一个站不稳的人借力。
周逸看向那横杆,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地,把重心从臀部移到脚上。
第一次尝试,他的腿没有撑住,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清衡赶紧扶住他。
“没关系,再来。”陈守拙说。
周逸咬住下唇,重新调整重心,把脚掌踩实,用双手在膝盖上使劲压了一下,帮助腿部伸直。
第二次,他站起来了。
不是完全直立的站立。他的腰还弯着,膝盖微曲,双手紧紧抓着那横杆,整个人的重量大半还在手臂上。但他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了地上。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逸母亲捂住了嘴,哭声被压在手掌后面。周逸父亲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一声不吭。
周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试着迈了一步。
那一步极短——大约只有十几厘米,脚跟在地上拖了一下,落到前面时还有些不稳。但那是他自己迈出去的。
没有别人帮忙。
不是梦中才能做到的那种。
他抬起头,看了陈守拙一眼。
陈守拙站在三步之外,没有过来扶他。
“再走一步。”他说。
周逸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
然后他又迈了一步。
三步之后,他的额头已经全是汗。双腿在剧烈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扶着墙,沿着墙,慢慢走了将近两米远,最后在墙尽头停下来,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周逸母亲终于走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周逸没有说话,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他的肩在抖,但他没有哭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头看向陈守拙。
“陈道长。”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能……再走一次吗?”
陈守拙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逸又走了一次。这次他不需要扶着墙了,只扶着清衡的一只手臂。虽然步子很小,虽然走得歪歪扭扭,但他是用自己的腿,重新站在了地上。
等周逸重新坐回轮椅上休息的时候,孟知行合上了笔记本,问陈守拙:“陈道长,这个治疗,你能再做第二次吗?”
陈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仍有些发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能。”他说,“但不能连着做。”
“恢复期多久?”
“至少两三天。”
“如果是其他的病人呢?不同的病,不同的严重程度,你一天最多能治几个?”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也在想。今天只是一个人,一层病灶,已经消耗了大半元炁和大量心神。如果明天再来一个同样复杂的案例,他未必能马上接。
“目前一天最多一个重症。”他说,“轻症的可以多几个,也看情况。”
孟知行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周逸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他的右脚正在地上轻轻点着——一个很微小的动作,在过去两年里从来做不到的动作。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陈道长。”他抬头说。
“嗯?”
“我会好好养的。”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
“你当然会。”他说,“但你不能只等着我养。每天自己也要试着活动,能走多少走多少,不要急,也不要停。”
周逸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周逸一家走的时候,是清衡推着轮椅送下山的。
周逸的母亲一路都在擦眼泪。周逸的父亲走在旁边,不说话,但在山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陈守拙手里塞。
陈守拙没有接。
“不用。”
“一定要。”周逸父亲说,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倔劲,“我们没有什么钱,但也知道这个不能让人白做。”
陈守拙把那封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儿子还在恢复期,后续还要养。钱留着给他买好的吃、做康复。我这里不需要。”
周逸父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巴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下山的时候,周逸坐在轮椅上,回头看了一眼青崖观的匾额。
“爸,妈。”他说。
“嗯?”
“我明天还想来。”
周逸母亲擦着眼泪点头:“来,当然来。”
周逸说:“我不是来治病的。我就是想来坐着。”
他没有说为什么。
但清衡在山门口听见了,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天晚上,陈守拙在正殿多坐了一会儿。
不是做功课,不是思考。他只是把今天治疗过程中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元炁的流向、病灶的结构、自己处理得好的地方和不够好的地方。
他确认自己没有出大错。病灶通了,神经恢复了,周逸能站起来了。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这种治疗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很多。如果一天一个重症,他最多能撑三四天,然后就需要休息。
而今天只是第一个。
青崖观的山脚下,房车和帐篷的灯光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两盏。
消息不需要短视频传播了。
周逸站起来这件事,会自己走路。
窗外,县城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他知道明天开始,来青崖观的人,不会只是同道和好奇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