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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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骨并不凡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那种淡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而是像一块染了青靛的布料在水里泡了太久,颜色一丝一丝地被水带走,等你忽然回过神的时候,它已经褪得不剩几成了。李长安坐在临街那栋破屋的承重墙底下,仰头看着头顶那层薄薄的青光,沉默了一会儿。
光罩在变弱。他不知道这座古城的光罩是靠什么维持的,但他能猜到,任何能亮数万年的东西,都不可能永远亮下去。那截指骨被他拿走之后,广场上凹陷边缘的青光就变暗了,光罩的颜色也随之淡了一分。两者之间多半有某种联系。他把人家的灯油拿走了一壶,灯自然就暗了。
李长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昨晚浅浅地睡了几个时辰,精神恢复了不少,丹田内的第一道气旋依然在稳定地旋转着,比昨晚又圆融了几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作响,声音清脆利落,不像从前那样闷声闷气的,像是锈住了的铰链在硬生生地扭动。
他开始在古城里走动。这一次不是为了赶路,而是为了探查。昨天进城的时候他一门心思只想着去城中心那座断塔,沿途虽然也留意了周围的环境,但只是粗粗掠过,很多细节都没看清。现在他不赶时间了,这座城虽然死气沉沉,但至少白天是安全的,光罩还能撑一阵子。他需要弄清楚几件事:这座城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活人,以及——那个移动了骨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沿着主道往回走,经过那具姿势变了的骨架时,他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一圈。地上除了散落的手指骨和滚到一边的石匣之外,还有一些很浅很浅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一种像是钝器拖过沙地留下的划痕,从街道的另一侧延伸过来,经过骨架旁边,然后消失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痕迹的宽度大约有两掌,边缘不规则,但整体上呈一种不太明显的波浪形。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了过去。李长安看了看小巷的方向。那是一条窄巷,两侧的墙体大部分都已经坍塌了,只剩下半截断墙和一些散乱的碎石。巷子深处很暗,阳光照不进去,但隐约能看见巷子尽头有一栋保存得还算完整的建筑。他没有进那条巷子,只是把位置记在了心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两条街,他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停下了脚步。这里应该是这座古城里某个小型集市的遗址,路口的四个角各有一栋比较大的建筑残骸,看基座的规格和门前的台阶石,像是商铺或者酒楼之类的地方。路口正中央有一口井,井沿高出地面尺许,用青石砌成,保存得相当完整。井口不大,直径三尺左右,上面压着一块厚重的石板,石板上又压了一块磨盘大的碎石。
李长安走到井边,隔着石板侧耳听了一阵。井下没有水声,也没有风声,但有一股极淡的凉意透过石板的缝隙渗出来,像是一台看不见的冷气机在井底缓缓地转着。他没有动石板。井里有没有水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这石板是谁压上去的。井沿上没有青苔,说明这井早就了。一口了的枯井,为什么要用石板封住,还要在上面加一块磨盘石?只有一个解释:井里有东西,有人不想让它出来。
他离开了井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样东西——一个脚印。是人的脚印,印在路口的灰土上,轮廓分明。脚印不大,比他的脚略小一圈,前掌深后跟浅,像是一个人在急匆匆地往前跑,身体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上留下的痕迹。脚印很新,灰土还没有被风吹平,边缘清晰,最多不超过三天。
有活人。不是鬼,不是妖兽,是真真切切的活人。李长安站在那只脚印旁边,沉默了很久。他在这座遗迹里待了一天一夜,方圆数里之内只有白骨和瓦砾,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他一度以为这座城只有他一个活人。现在这个脚印告诉他,还有别的人在这里。
是敌是友?矿场上新来的矿奴有两种:一种是老实的,老老实实活,老老实实死掉;另一种是不老实的,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把你推进塌方的坑里就为了多抢一块矿。他不认为这座古城里的陌生人来意会比矿场上的新矿奴更善意。在这种地方,活人比死人危险。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脚印的主人也注意到了环境,脚步在路口转了个弯,拐进了另一条街道,然后消失在一片碎石滩上。碎石上留不下脚印,踪迹断了。
李长安没有继续追踪。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这座古城的地图拼凑出来。矿奴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在矿道里认路——九曲十八弯的矿道走一遍就要记住所有的岔路口和塌方区,记不住的人早晚要死在里头。这座城的格局是横平竖直的棋盘式布局,主道南北贯穿,支路与主道垂直交叉,整座城的地图可以切成一个一个的方块来记。断塔是城中心,他进来的城门是北门,昨晚歇脚的地方在北门附近临街的一栋破屋里,井在西北角第一个路口,脚印发现的位置在井往东不到百步的第二个路口……
他把这些位置在脑子里标记好,然后沿着主道继续往北走。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他在路边看见了一堆篝火的痕迹。那堆篝火烧得很小,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圈焦黑的印子,旁边散落着几吃剩下的骨头。骨头很小,不像是大型野兽的,倒像是某种小型啮齿动物的。其中一骨头上还连着半截啃过的筋腱,筋腱没有彻底缩,这说明这堆篝火熄灭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天。
李长安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篝火灰烬。灰烬早已凉透,但灰堆下面的青石板还有一些微微的温热残留。不是火的热,而是那种被火烧过之后石板蓄住的热,散得很慢。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天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烤过东西吃,然后就离开了。那个人走得不算太匆忙,篝火烧尽了才走的,但也没有久留,连骨头都没埋,就那么丢在地上。
他环顾四周,发现篝火堆后面的建筑残骸里有一面半塌的墙壁,墙处有人用石头压着几片宽大的枯叶。他走过去掀开枯叶,底下盖着半只没吃完的烤兽。那东西长得像兔子,但没有耳朵,四条腿粗短,尾巴细长,浑身的毛是灰褐色的。已经被啃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切口整齐,是用利器割开的,不是牙咬的。用刀的人。
李长安把枯叶重新盖上去,压好石头,退出了那栋建筑。他心里对那个陌生人的判断又清晰了一分:有武器,不是凡人。能独自出现在这片遗迹里的人,大概率是修士。修为不会太高——修为高的人走路不用那么急匆匆,生火也不用躲在这种角落里。
他继续往前探查,走到主道最北端靠近城门的位置时,发现城门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过去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埋在城门洞的浮土里,只露出一个角。他把铜牌抠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铜牌正面刻着一个符号,他认识这个符号——弯月下面压着三滴水。跟他在进城时捡到的那片碎陶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字:“青”。
李长安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揣进了怀里。他不认识这个标记代表什么,但既然能出现在碎陶片上,也能出现在铜牌上,说明这不是随手的涂鸦,而是某个势力的标志。铜牌的边缘有磨损,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长期佩戴才会留下的痕迹。
那个陌生人掉落的,是某个地方的身份令牌。而那个人现在还在城里。
他继续沿街往回走,又发现了几处零散的篝火堆残骸,以及一连串比之前那个更加模糊的脚印。从脚步的分布来看,那个神秘人在几处地方短暂停留过,似乎也在探索这座城,行进的方向大致是从南往北,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还会在某座建筑里逗留很长时间。李长安看着这些痕迹,心里渐渐有了计较。那个人在找东西,就像那个打开了骨架怀中石匣的人一样——不,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他不再继续探查了,回到了北门附近昨晚歇脚的那栋破屋。他需要继续修炼。不管城里还有谁,不管那个人是善是恶,他现在的修为都太低了。凝气一层的实力,在修真界连垫底都算不上,也就比凡人强那么一点点。碰到妖兽,多半是要跑的。碰到修士,跑不跑得掉还不一定。而碰上那个能移动骨架、能让石匣开缝的东西——这些东西他连去想都不愿去想。
唯有修炼。至少要把九道气旋全部凝练出来,至少有朝一能突破凝气二层,那时才有跟未知之物周旋的底牌。他盘膝坐下,把锈剑平放在膝上,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好,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真气已经比昨天壮大了一圈。第一道气旋转得又圆又稳,像一枚永不疲倦的陀螺,在丹田内缓缓地转着。他开始尝试凝聚第二道气旋。按照无名功法的口诀,第二道气旋需要在丹田内另辟一处气,以真气为引,将经脉中游走的灵气一点点地汇聚过来,压缩凝实,最终形成一道与第一道气旋并行不悖的新气旋。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李长安试了好几次,每一次用意念将真气聚拢到该在的位置时,那团真气就会开始发飘,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团油花,聚不起来,一压就散。他的骨太差了,经脉涩滞,旁人一次能调动的灵气量,他需要两三次才能勉强调动起来。但他不急。一遍不成,两遍。两遍不成,三遍。意念不够强,就练意念;经脉不够通,就用真气温养。
如此反复了数十次,就在他额头开始沁出汗珠的时候,丹田内终于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气旋雏形。那团气旋很小,比第一道刚成型时还要小上好几圈,但确实存在了,正在缓慢地、摇摇晃晃地旋转着,像一盏朔风里将将燃起的油灯。
李长安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光罩顶端那片淡青色的光比早晨看到的又淡了那么一丁点。他抬眼望了望那抹青光,然后低头继续合眼打坐。